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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夜月光微弱,落在妇人满是厉色的面上。她那个名义上的母亲目色轻佻,捏着她手臂上的伤处吟吟笑道:
    “什么眼神?”
    “想要同你父亲告状?”
    郑氏的手指用力了些。
    少女紧咬着牙关,疼得额上冷汗直冒。
    汗珠扑簌,晕染得明靥眼前一阵模糊。她强忍着巨大的晕眩感,只听郑氏在耳旁冷笑。
    “休要同你父亲告状,也休要动什么歪七扭八的心思,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好了。待翡儿出嫁,身为你的母亲,我自会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莫要担心,母亲自不会辜负你这张脸。璎璎啊,母亲未来定会为你寻一户高门,让你做那风光无限的宠妾。”
    是了,当年郑婌君入明府,是自旁门抬进来的。
    正妻尚在,身为妾室,只能从旁门抬入府。
    为此,她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雨雾弥漫,明靥缓缓收回思绪。
    思及郑氏,她眼底明显闪过情绪,但又因面前站着应琢,明靥强忍住心头不虞。好在在后宅中被欺压久了,她也惯会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
    见应琢半晌未应,明靥继续道:
    “小女失手,无意打碎了郎君玉佩,还望郎君责罚。”
    她的音色清婉,施施然落入人耳中。
    应琢沉默了一下。
    须臾,他轻声道:“姑娘不必如此唤我。”
    ——应郎,郎君。
    他很不自在。
    明靥跪了下去。
    男人微愕,终于侧首,只见少女仓皇跪地,身形伏地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他开始反应,是否自己适才太严厉,吓到了她。
    身前之人下意识朝她伸手。
    他想要将她搀起。
    却又在下一瞬,男人右手微顿,他抿了抿唇,又放缓了声音。
    “你没有错,不必跪我。”
    “贸然闯入凉亭,冒犯郎君,是阿谣一错;出言不逊,唐突了郎君,是阿谣二错;失手打碎郎君玉佩,是阿谣三错。数罪在上,郎君不咎,是郎君宽宏大量,而阿谣却不能恃此而生骄。是错,便要认,便要请郎君责罚。”
    她一口一个郎君,伶牙俐齿地,似乎要将他的话口都尽数堵住。
    应琢有些无奈,“你说,你是明家的姑娘?”
    他的声音清越,漫过垂幔。
    “是。”
    这是她今日见到应琢,说的第一句实话。
    “那明姑娘说,应当如何?”
    身前,男人温和问她。
    明靥假意苦恼,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
    还不等应琢反应,这小小一方帕,就如此突然地落入他怀中。
    应琢怔了怔。
    如此一块方帕,其上绣了一株兰花,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落在他怀里。于此时此刻,显得格外……
    烫手。
    “明姑娘——”
    他并非此意。
    抢在应琢落声之前,少女似料到他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无辜的杏眸弯出一尾弧度。
    “这一方小帕,权当……阿谣给郎君的赔罪礼了。”
    ……
    夜风乍起,耳旁忽尔传来几声呼唤。
    侍女盼儿的声音略微发急。
    “二姑娘,二姑娘……”
    明靥是在这时被唤醒的。
    她揉了揉眼,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夜幕深深,自己适才是在做梦。
    不,这不是梦。
    前几日太后于宫中设百花宴,她随着明谣一同入宫。适才她所梦见的,都是前些天她亲历之事。
    她不记得那场宫宴是如何收场,只记得应琢将伞留给了她。那日雨水愈下愈急,湍急的雨声,冲刷拍打着她喧嚣的心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应琢。
    ——她未来的姐夫。
    她曾经的未婚夫。
    ……
    盼儿急匆匆跑进湘竹苑。
    她跑得急,声音也带了些喘,明靥自榻上起身,只见那丫头跪倒在自己裙脚边。府里头的人惯会见风使舵,这些年,也唯有盼儿将她与阿娘当作主子,真心待她们母女好。
    “二姑娘,老爷和夫人叫奴婢唤您,唤您去……明思堂。”
    “奴婢瞧着,老爷与夫人发了好大的火。二姑娘,您当心着些,今日老爷在,您多在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
    夜间风急,明靥轻声安抚了盼儿两句,披上外衣,脚踩着月影前去。
    明思堂距湘竹苑有些距离,穿过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径,明靥远远看着,明思堂大门成敞开。父亲高坐于正堂之上,神色冰冷严肃。
    而郑婌君与明谣亦守在一旁,一副正襟危坐之状。
    明靥右眼皮跳了跳。
    她微垂下眼,左脚方迈过明思堂的门槛,只听一声厉斥:
    “跪下!”
    父亲在堂上喝道。
    明靥不明所以,膝盖比反应快。
    双膝磕在地上,旧伤隐隐泛疼。
    她下意识蹙眉,秀丽的双眉微颦着,此番模样落在郑氏眼里,更像是火上浇油。夜色迟缓,宛若一层轻薄的纱罩在少女细弱的双肩上,明靥垂首跪着,鬓角边垂落下几缕细碎的乌发。
    往日明靥便是这样,父亲向着郑氏母女,罔顾有错没错、是否在理,她先跪了,自己与阿娘也能少吃些苦头。
    堂上,父亲横眉。
    继母站在一旁,朝她抬着下巴。
    “我听下人说,你今日过了戌时,才从后门翻墙进了院。你都说说,身为明家未出阁的女儿,这般晚归家,你是干什么去了?”
    “还有,你身上这银钱,是从哪里来的?”
    “咣当”两声,几枚铜板摔落在明靥裙脚边。
    这是她今晚翻墙不慎落下的。
    明靥方欲开口辩解,郑氏疾利的声音响彻整个明思堂。夜风沉沉,妇人声音袭来,于此时此刻愈显得尤为刺耳:
    “罔论你平日在家里如何任性,但你总归也是明家的女儿,是翡翡的妹妹!出了这宅院的大门,这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我们明家的脸面。你如今也是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千万莫行差踏错!待你姐姐嫁去了应家,我与你父亲自然也会为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璎璎啊,我知你心中愤怨,你与翡翡都是明家的女儿,难不成,我与你父亲会厚此薄彼不是?”
    明靥低着头,嘴上道:“女儿不敢。”
    “你最好是不敢!”
    父亲拂案。
    她不知在此之前郑氏同父亲说了什么,大抵也是些煽风点火的话,惹得堂上明萧山怫然。他眉头紧锁着,一张脸涨得又紫又红,戴着绿玛瑙扳指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莫让旁人以为我们明家家风不正!还坏了你姐姐的好婚事。”
    一提起应琢,无论是郑夫人或是明谣,都换上了另一副态度。
    便连同父亲,也因这一场婚事而自喜。
    婚事是在明靥儿时定下的。
    这些年,随着应琢的青云直上,应家愈发显赫,这一场婚事也愈发高攀。
    明萧山不愿放弃这个金龟婿。
    他偏宠郑婌君,郑氏的耳旁风吹啊吹,这与应琢的婚事,就如此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明谣的身上。
    应琢,字知玉。
    在明萧山心里,他爱妾的女儿,才是那块无暇的美玉。
    少女看似乖顺的眉眼间闪过冷光。
    她心中只觉得好笑。
    正说着,管事遣人将入秋的衣裳送到了。应琢方领命归京,再过些天,明家便要开始张罗与应家的婚事,这一批秋衣自是做得精致又漂亮。
    明谣欢喜起身,与郑氏兴致勃勃地掂量了许久,终于想起长跪在一侧的明靥来。
    明谣随意挑了两件,像赏赐一般递给她。
    浅淡的青绿与月白,是明谣最不喜欢的颜色。
    明靥低眉,温声道了句多谢长姐。
    少女衣着简单朴素,身形款款,看上去人畜无害,尽是一副极好欺负的模样。
    二人擦身而过时,明谣试探性地在她耳旁轻语:“这两件衣裳,是我赏给你的,也是我多出来不要的。明靥你记住了,在明家,唯有靠我的施舍,你与后院那个药罐子才能活下去。所以,百花图的事——”
    身前骄纵的少女朝她挑眉。
    眼神中,有警告,亦有挑衅。
    明靥点头:“长姐画功了得,百花宴上一鸣惊人,妹妹自叹不如。”
    “这还差不多,”明谣冷哼了一声,“明日记得随我一起去学堂。”
    她要亲眼盯着明靥,不能在此等节骨眼上生事。
    大曜设有专门供女子念书的毓秀阁,京城中适龄贵女,皆会被送来修学。这些年来,明靥一直跟在明谣身后,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她是明谣的陪读。
    处处压她一头,俨然已经成了明谣某种恶俗的乐趣。
    明靥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