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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是了,虽说他是京城中不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但他也是自幼随父出征,平日里打交道的也都是些边关的糙汉子,回京之后更是泡在明理苑里,何曾与女子打过交道?
    更何况,是她这等居心叵测的女子。
    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最见不得的便是女子落泪。
    尤其那姑娘还是被他惹哭。
    明靥知晓,此刻应琢心中,定是被强烈的负罪感所充斥。
    少女声音软了软,如被雨水淋湿的漉漉的花瓣,眉眼低垂着,一如含着湿软的雾气。
    应琢正色,瞧向她。
    只听她婉声:“是学生矫情,在您面前失态了。”
    “可我从未……被人打过掌心。”
    极轻的一声话。
    应琢对上她的眸。
    ……
    “啪嗒”一声,似有露水盈盈,自枝头滴落,无声没入人衣袖之间。
    兰草沾露,水渍氤氲开。
    明靥看见,他浓长的鸦睫,轻微颤了一颤。
    只是轻微。
    浓黑如墨的眸,此刻依旧平静,依旧不动声色。
    半晌——
    “伸手。”
    灯火之下,应琢看不清少女掌心处的红晕,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温和了些:
    “还疼吗?”
    明靥咬着嘴唇点头,又立马摇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果然上钩了。
    像鱼儿咬紧了饵。
    她的长线,钓住了他的脖颈。
    只待她将长线收紧些,再收紧些。
    绕住他绵长的呼吸。
    少女身上传来异香,先前清幽的香气,此刻愈发浓烈,夜幕一烧,花草混杂的味道竟也变得几许炽热。
    她身形愈近了些,像一棵风雨之下将倾未倾的小树,微微倾斜着。
    “已经不疼了。”
    “我知晓,老师责罚的对,是学生之错。
    “阿谣只是……”
    轻柔的衣袖为夜风拂了一拂,便要缠上那一棵清丽的兰草。
    她垂眸,不经意露出难过的神色。
    应琢的眸色动了动。
    “明谣。”
    耳畔落下一声轻唤。
    那声音,并没有预想之中的混沌不堪。少女愣了愣,抬眸对上男人清明的一双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凤眸入鬓,此刻那眼睫微微耷拉着,却遮挡不住那清平似水的眸光。
    半晌,她才自微怔中回神,恨恨咬牙。
    什么?
    亏她花了好些银子才买得的媚香,居然……
    对应琢无用?!
    她心怀震惊与敬重,望向身前之人。
    不对。
    禁书里明明不是这样写的啊。
    这媚香,她一个女人闻了都晕乎,此刻都开始脸热目眩。应琢他……怎么忍得住!
    对方非但神色清明,还将她所誊抄的禁书自桌上抽出。纷纷沓沓的纸,眼看下一刻便要被卷入火舌之中。
    明靥忙不迭阻拦:“老师——”
    她心虚地看着应琢,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次……可不可以不烧……”
    应琢垂眸,扫了一眼那一沓纸。
    明靥声音弱弱:“……也不要撕。”
    纸上污言秽语密布,应琢仅瞟了瞟——酥软的玉腰,雪白的双峰……
    他立马移开视线。
    明靥看了眼那些纸张,只觉得整个耳背都烧得通红。而身前之人显然也没比她好在哪去,应琢虽将那一沓纸攥得极紧,但一贯清平如许的面上,亦挂着些不自然的淡绯色。
    他虽质问,声音却并不似赵夫子那般格外严厉。
    “那你说,你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当真是兴趣使然么?”
    男人眼神复杂。
    那道清冷而严肃的目光,便如此落在明靥身上。
    她感觉此刻不光是身上、面上、耳后,便是连头皮也开始发烫。
    明靥顿了许久,终于——
    “其实……我是抄给我妹妹看的。”
    应琢:“妹妹?”
    她硬着头皮:“对啊,我那个妹妹不学无术,色胆包天,平日里就、就爱看这些东西。”
    对方表情终于缓和了些。
    他想了想,道:“明……明靥,是吗?”
    第一次自应琢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时间,明靥心中五味杂陈。
    “我也看过她的窗课,”应琢沉吟了一下,还是以一种不伤人的方式,认真评价,“她的字迹很工整,进步空间也很大。”
    “是么?”
    应琢点了点头。
    他肯定道:“你这般聪明,你的妹妹定也是个聪慧的姑娘。”
    夜风轻拂着,窗外有树叶飘落。
    “老师,您难道没有在京中听过她的名声吗?”
    ——不淑不孝,懒惰善妒,行为放浪,不成体统。
    根本不是个好姑娘。
    这些都是郑婌君与明谣,背着父亲所做的手笔。
    仿若将她踩入谷底,才能更好地陪衬出明谣。
    她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身前之人。
    夜风渐落,窗外月色寒了一寒。清光徐徐,打着身前男子的侧影。他垂眸,目色清平,声音亦是平静,说出了一句令明靥震愕的话: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外界如何道,也不过是些虚言。相较于虚言之中的所谓的你的妹妹,更令人不齿的是那些背后非议之人。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诋毁了一个姑娘家的清节。你的妹妹究竟品性如何,也只有亲近些的人知晓。明谣,你觉得,她是那样的人吗?”
    应琢望向她。
    明靥顿了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不是。”
    未出阁的姑娘藏于深闺,与外界交涉也不过是在学堂之内。身处学堂,她一贯谨慎本分,从未犯过什么大错。既如此,那些虚言又是如何传出去,又是从何传出去的?
    月色明照,高悬于天。
    应琢目色清清,稍稍拂袖。
    “明谣。”
    “嗯?”
    “代我向你的妹妹问好。”
    又一缕晚风吹破了屏窗,窗棂镂空的雕花被月光倾洒着,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对方收了纸笔,便要往外走。
    鼻尖飘过一阵兰香,明靥忽然开口,唤住他。
    “应琢。”
    “怎么了?”
    他转身,侧首。
    月色之下,他的侧脸分外好看温柔。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觉得,老师,您真好。”
    就如同传闻中所讲述的那一般,你很好,应公子,你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只是可惜啊——
    应公子,我一点也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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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006 赶紧把这婚事定下来
    走出明理苑,明靥后知后觉——
    自己的左耳耳垂处,似乎有什么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了摸,才发现左耳的耳珰已然不知所踪。
    兴许是适才屋中,她急匆匆躲入应琢膝下……
    少女回头望了一眼书院。
    仅一瞬,她勾了勾唇,大步走出学府大门。
    ……
    赵夫子只道,要将《怀玉赋注》作为这段时间课业的小测,众人却未料到,此次检收之日会来得这般快。
    众学子落笔匆匆,只因台上夫子道,半个时辰之后要收上来每个人的《怀玉赋注》。
    看着左右之人奋笔疾书,明靥无聊地用手托了托腮。这份课业她早在两天前就已完成,虽还未找应琢看过,但她已是胸有成竹。
    毕竟放眼望去,在座的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人花在应琢身上的心思多。
    只可惜。
    她垂眸,准备于署名处落下“明谣”二字。
    ——如往常一般,她所做的课业是明谣的,便是连日常大小测,对方都命令她与自己更改名姓。
    自己的课业是她的,自己的成绩是她的,自己的赞赏是她的。
    便是连自己的父亲与未婚夫,都是她的。
    姐姐啊姐姐,你说说,这天底下当真有这么便宜的差事么?
    明靥收回眼底异色,右手方重新执笔,忽然听见台上传来一声——
    “此次小测,我请来应公子为大家评分评级,我们不记名、当场出分。大家也不必在试卷上署名。”
    明靥右眼皮跳了一跳。
    周遭登即响起骚动。
    “应公子?”
    “赵夫子竟请了应公子前来,哇,那可是应公子哎!那咱们所作的这《怀玉赋注》……岂不是要班门弄斧了?”
    这毓秀堂内都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闺中女儿最注意名声,即便对方是应琢,亦不大方便打照面。不出少时间,台上已搭好了帷帘。
    届时各人按着顺序,上前递交此次所写的《怀玉赋注》,隔着一道厚厚的帷帘,由帷帐另一侧的应琢评析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