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厉啸岳都有那么几天不会回厉家宅邸过夜,而是宿在山上的一座别馆里。
眼前这栋房子,里边至少养着十几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最大的不过十七岁,最小的,才不到十四岁。
多数都是花钱从小姑娘们的父母手里买下来的。
然而这么多年的耕耘,厉啸岳也就只让一个女人怀上了身孕,如今差不多有八个月大,就快临盆了。
许无咎也是接了活儿以后,才知道这位人人称赞的好丈夫,青帮四少爷,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个畜生玩意儿。
她原本还因为跟着楚姐姐一起办差事,心情格外的好,可在看见那些可怜的女孩们以后,她眉眼便沉了下来。
“东西给我。”
陆阑梦朝楚不迁伸了手。
楚不迁便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削铁如泥的锋利短刀,连刀鞘一并,放入了陆阑梦掌心。
“大小姐用的时候当心,莫要划伤自己。”
借着院子里的光,陆阑梦拔出刀刃,很轻地瞥了一眼,眸底生出些惋惜。
刀是好刀,就是可惜了,待会要用在那么个烂货的身上。
“别馆里所有守卫,都处理干净了。”
许无咎来回话。
陆阑梦点了下头。
而后慢悠悠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唇角慢慢弯起来。
阿姐的仇,自然得她亲手来报。
厉啸岳刚大战了一个回合,浑身汗涔涔的,露在外边的膀子都透着水光。
门被打开时,他有些不爽地回过头,短发落在额角,挡住了半边眼睛,英俊是有的,眼神却轻浮冷漠。
若不是长得还算合格,又善于伪装,当年阿姐万万不会相看上他。
谁知,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陆阑梦进屋后,楚不迁去搬了椅子过来,又用衣袖擦干净。
大小姐便就此坐下了。
二郎腿翘起。
细白的手指把玩着那把锋利的短刀。
狐狸眼含着一点不多的笑意,直勾勾地瞧着厉啸岳,一言不发,却让人后背脊发寒。
厉啸岳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诧异了几秒,而后便掀开被子走了下来,随手拿了条裤子,当着陆阑梦的面穿起。
“阿梦,你怎么来了?”
“阿音呢,她也回淞山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车站接你们。”
似乎很享受被陆阑梦盯着看的感觉,厉啸岳并没有穿衣,就这么赤着上半身,仿佛要在妻子的堂妹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壮体格。
陆阑梦从椅子上徐徐起身,她身后侧站着的楚不迁和许无咎,相互看了彼此一眼,会意后,就利落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厉啸岳。
不过是三个柔弱的女人。
厉啸岳本没当回事。
谁料这两个身段不怎么起眼的姑娘家,手劲却大得离谱,拧得他胳膊生疼不已,几乎要断了。
此时他单膝跪在地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他安排在别馆里的那些守卫,居然没有一个听见动静,进来救他。
厉啸岳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慌乱,面上却丝毫不露,嗓音尤为淡定,甚至还忍痛,笑着说道:“阿梦,你这是做什么?”
“阿音知道我在外面的事,这是她允许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是有点误会,不过已经有人为阿姐解开了。”
陆阑梦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厉啸岳。
沉默片刻,少女红唇轻启,吐出一句懒洋洋的话。
“把他带去花市。”
“这会儿整个淞山县,就属那边最热闹了。”
第39章
腊月二十, 是淞山扫尘的日子。
灶神上天汇报,就是在二十之后的几天。
如果在二十之后才打扫,扬起灰尘可能会冲撞了已经请回家或者正在路上的神灵, 所以必须在这天把家里彻底清扫干净,准备迎接新年。
而淞山的花市,从这一天开始, 小贩们就开始卖货, 匠人们则杂耍、拉洋片、说书等等表演起来,一直热闹到深夜。
不仅有各式各样的年货,还有热气腾腾的小吃。
白日里大人们都要上工,于是到傍晚的点,一家人就会出来, 置办些年货,再吃点热食驱寒。
陆阑梦把没穿衣服的厉啸岳带到花市,又叫两个男人脱了他身上仅有的一条裤子, 再将他四肢摁牢在地上,亲自蹲下身,用短刀利落斩断了他作恶的那根东西。
厉啸岳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却也来不及说什么,痛得汗水和眼泪一齐往下流,肌肉痉挛,躺在血泊里不住地狼狈打滚发抖。
周遭有人看见这一幕, 吓得捂住自己孩子的眼睛,而女人们也都转过目光,不敢多看。
男人们见状, 下意识觉得自己的也跟着一起疼起来,一个两个惶恐不已。
“这不是厉家的四少爷吗?弄他的人, 好像是陆家二爷家的长女,陆阑梦。”
“是陆阑梦,她长得这么漂亮,我不会认错的。”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把自己姐夫的……难不成四少爷欺负了陆大小姐?”
“四少爷是出了名的品行端正,他连家中不孕的妻子都不曾休弃,怎么可能在外面乱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真没做什么,陆大小姐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豁出名节,跟他在集市上闹这么一出?”
这样刺激血腥,又关系着桃色绯闻的场面,是大家闲暇之余最喜欢看的了,周遭人一时间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还有人偷偷去厉家宅邸禀报了门房。
陆阑梦用帕子擦手,却觉得擦不干净,于是许无咎去花市边上的一家铺子,借了热水。
清理完后,一行人去山里,准备乘车离开,回安城。
然而青帮的人很快带着枪支赶到,朝着轿车便是一通开火。
四只轮胎皆被打爆,车子报废,楚不迁和许无咎一左一右护着陆阑梦,隐蔽进山林之中。
一个男子喊着话,声音在寂静的林野之中,显得尤为嘹亮。
“大小姐,别躲了,您今夜是走不出淞山的。”
“四少爷的事,您总得亲自露个面,给我们老爷一个交代。”
陆阑梦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后,脸上沾了点泥巴和草叶,皮肤被这点脏污衬得格外白皙,眼睛也黑亮幽深。
其余几个人也都藏着,一声不吭。
三四个身材瘦弱的码头工过了一会儿,相互看了彼此一眼,而后发出声响,一人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他们身手不如旁人,胜在脚力好,速度轻盈。
果然,听见动静之后,厉家的打手们一个两个的追上去。
许无咎是提前踩过点的,知道有条小路可以出山,而另一辆车此刻就停在那边的山下,等着她们过去。
只是要委屈大小姐了。
从那条路过去,必定会弄脏裙摆。
性命攸关,陆阑梦没犹豫,一路快步走,饶是比起这些练武之人,她体力稍逊,跑得气喘吁吁的,也半点不掉链子。
直到几人走到半道上,眼看着就要出小路。
遥遥的,能瞧见山包下面的车子,还好生停在约定好的位置。
楚不迁却突然跨步挡在陆阑梦身前,神情尤为警惕。
她低声道:“不对劲。”
不论她们事先做了多少准备,厉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淞山人,对地形更为熟悉。
她们能找到的山路,他们未必不知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行人兀自沉默了片刻。
陆阑梦拧紧眉梢,尽可能放轻了自己的呼吸,肩膀抵着树干,没动弹。
“我去看看。”
许无咎握着枪,放轻了脚步,尽量绕开树枝,主动往前走过去。
还没走几步,就闻见了很浓郁的血腥味,山里光线极其微弱,她睁大了眼,仔细逡巡着,只依稀瞧见泥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人。
有她们的人,也有陌生面孔,无一活口。
许无咎谨慎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这些尸体。
她们的人,几乎都是被子弹贯穿了脑袋,或是打进胸口身亡的。
而另外的十几个陌生面孔,却不是被枪打的,伤口很粗糙,每一处都血肉模糊,不像是利器所伤……
许无咎忽地后脊背发凉,待要起身之时,她感觉到后脖颈被一根湿腻黏着的东西杵了上来。
“别动。”
说话之人,是个女子,嗓音低沉醇厚,不像是安城人,也不是淞山口音。
“我不是青帮的打手。”
“你们的司机死了,我会开车。”
“若你信我,就把枪扔出去,我不会伤你。”
“……”
厉家的人真要做手脚,不会暴露任何讯息,杀了她们的人再引诱她们上车便是了,根本不必暴露自己。
这个女人,既然刚才能隐藏起来,瞒过她的视线,说明身手在她之上,若是暗中出手,她早就跟这些人一样躺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