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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祖先们牌位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斜斜覆在陆阑梦身上,像一道道沉重的、无法掀开的棺盖。
    温轻瓷来后,瞧见的便是如此情形。
    她极有分寸地驻足在门边,淡漠着垂眸,看了眼陆阑梦,又收回视线。
    楚不迁请示:“大小姐,温医生来了。”
    陆阑梦依旧跪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答话,嗓音有些喑哑。
    “进来吧。”
    于是温轻瓷提着药箱跨过门槛,走到陆阑梦跪着的侧前方。
    她单膝半跪下来,与陆阑梦视线持平,目光却落在对方额角的伤口之上。
    淤青红肿,伤口呈豁开状,边缘不齐。
    的确是被茶碗砸出来的挫裂伤。
    且表面已经结了薄痂,不是刚砸的新伤。
    温轻瓷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开口时,声音却依旧平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可有头晕恶心的症状?”
    陆阑梦难得温驯一次,竟没同人呛声,轻轻摇了摇头。
    温轻瓷:“为何现在才派人通知我?”
    “先前不觉得疼。”
    其实现在也没多疼,只是楚不迁不时就要劝她两句,几个钟头,隔一会儿说一次,她听得有些烦了。
    “一受伤就应该叫我嚟处理,如果搞得大镬,分分钟要割一刀先得。”
    见陆阑梦没听明白。
    她便用官话重新解释一遍:“伤口长时间暴露,茶碗的碎屑与空气中的灰尘,都可能包裹进皮肉里,若不及时清理干净,有感染风险,严重了,就需要割开你额头上的皮肉,放出里面的脓血。”
    开刀,切皮肉。
    陆阑梦光是听到这样的形容,手臂就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
    温轻瓷垂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陆阑梦那对墨黑的瞳仁之上。
    陆阑梦瞳仁无半点杂质,很是清透干净,此时清晰映出了她的脸颊与五官。
    受了伤,又跪了很长时间,脸色瞧着实在苍白,透着股孱弱的病态,我见犹怜。
    收回视线,温轻瓷转而打开手边的医药箱,冷淡补充道:“届时,会痛到入心入肺。”
    陆阑梦有点怕了,催促道:“快包扎吧。”
    一番话,敲打了不听话的病人。
    温轻瓷有条不紊地取出干净的棉球和消毒药水。
    “清创会有点疼,劳烦大小姐忍耐。”
    陆阑梦没回话,只是在沾了药水的棉球碰到伤口时,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将大小姐的反应看在眼里,温轻瓷面色淡漠,手上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处理伤口是细致活儿,也考验医生的手法。
    疼是疼的。
    但又好像没那么疼。
    期间陆阑梦的头部不能动弹,视线便只能落在眼前的温轻瓷身上。
    此时温轻瓷与她面对面,一起跪在阴影里,修长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挡在她与祖宗的牌位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随即传来剪刀剪断纱布的“咔擦”声。
    这样清脆的动静,瞬间就划破了祠堂内那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沉寂,好似新鲜空气骤地灌入肺部。
    陆阑梦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呼吸得上来了。
    望着眼前的女人。
    望着这样冷情寡淡的一张脸。
    陆阑梦内心深处,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稳感。
    处理伤口,指尖避免不了地会碰到肌肤。
    在祠堂跪了九个钟头,浑身早被夜风吹得冰凉。
    她有些贪恋女人指腹上的那点温热,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脖子,想凑得更近一些。
    温轻瓷手腕微顿,而后便拧眉清叱道:“唔好郁!”
    陆阑梦不懂港城话,却也大致猜到温轻瓷是在呵斥她,让她不要乱动。
    脸是她自己的,若是留下疤痕,日后懊恼的也是她自己。
    思及此,陆阑梦到底是老实了下来。
    温轻瓷手上动作也更为谨慎,指腹与肌肤之间,极为克制地隔着层纤薄的纱布,几乎没再碰到陆阑梦的额头。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她利落收拾好医药箱,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陆阑梦,往门口走去。
    步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祠堂再次恢复沉寂。
    陆阑梦抬手摸了一下额角,伤口处理过,又贴了纱布,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消毒药水味。
    已经不怎么疼了。
    温轻瓷医术果然不错。
    比起那些正经拿到毕业证书的医生,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要跪多久?”
    当温轻瓷的声音再次在祠堂内响起时,陆阑梦心脏不受控地一跳,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这人怎么没走?
    温轻瓷不知何时,又回到她身边站着,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视线相接的一瞬,陆阑梦骤地回神,而后答道:“四个时辰。”
    于是,身边那道高挑的身影再次蹲下来,递了只蒲团到她膝盖边。
    “垫着。”
    “久跪伤膝。”
    ……
    温轻瓷走后。
    陆阑梦就此跪在柔软的蒲团之上,一直到第二日天亮。
    起身时,有点头晕,在楚不迁搀扶下才站稳。
    她冷冷看了眼陆家先祖们的牌位,而后才转身离开。
    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吃了顿早餐,陆阑梦便叫楚不迁安排司机出门,去厉家接陆怀音。
    淞山青帮太爷厉老爷子的宅邸,门口摆着两头威武的石狮子,院墙高大,磨砖对缝,门上刷了朱红色的油漆,很是气派。
    楚不迁上去敲了门,很快就有小厮出来,知道陆阑梦的身份后,直接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去了。
    照礼数,陆阑梦先去正院拜见了厉老爷子,送了只安城名匠顾师傅亲手作的紫砂壶,又陪着老人家聊了一会儿,才去厉啸岳所住的院子,见了陆怀音的婆母。
    她带来的都是精心挑选的重礼。
    给厉老夫人送的,是安城香火鼎盛的东山寺里一位老主持开过光的佛珠。
    给厉大夫人送的是一套前朝宫廷里传出来的金镶玉的名贵头面。
    给厉二夫人送了一盒颗颗饱满巨大的海珠。
    每一样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既体面又值钱的稀罕货。
    厉家大夫人自然是无比欢迎陆阑梦,听说陆阑梦的来意后,很快就差遣下人去请自家四少媳妇陆怀音出来见客。
    陆怀音见到陆阑梦,瞧见她头上的伤,眼底浮现出一抹忧色。
    当着长辈的面,她自然不好多问,昨天回家后,她就利落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等着陆阑梦上门接她。
    要是没发生这样的意外,陆怀音或许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陆阑梦去安城。
    可如今阿梦为了护她,被二叔打得额角都破了,她不能再拒绝阿梦的任何要求。
    眼下,她只想让陆阑梦能舒心一些。
    人很顺利的接到了。
    直到离开厉家,也没见到厉啸岳那个讨人嫌的东西。
    陆阑梦的确舒心不少。
    在车上,陆怀音察看了陆阑梦的膝盖。
    少女那莹白的肌肤起了成片的淤青,触目惊心。
    她心疼得倒抽了口气,而后蹙眉道:“你的腿才刚好,就任性妄为……真从中午跪到天亮了是不是?平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听二叔的话?这次是为何?”
    陆阑梦淡声道:“我又不是为陆慎跪的。”
    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罗绮芸的样子。
    姆妈长得很温柔,很漂亮,能看得出来,性子一定也很好。
    可她却当众说了那样不孝的话。
    也不知姆妈泉下有知,会不会生她的气?
    别说是一天一夜了,就是让她跪上三天三夜,那也是应该的。
    陆阑梦收了话茬,转而问陆怀音:“厉啸岳给你找过大夫没有?”
    陆怀音回道:“找过的,请过好几位名医,只是我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你也不用操心我,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没治好病,却解决了事情。
    是如何解决的,陆阑梦自然能猜到。
    厉啸岳在外有其他女人,而那些女人之中,恐怕已有了怀上孩子的。
    见陆阑梦脸色不好看,陆怀音安慰她道:“他同我保证了,一旦孩子出生,他只要那孩子认祖归宗,不会让其他女人进厉家的后院。”
    陆阑梦却冷沉着嗓音说道:“男人若不忠于妻子,当杀。”
    陆怀音被少女肃杀的模样逗笑,噗的一声乐了。
    每次同堂妹聊天,她都很开怀。
    陆阑梦的想法与周边人,乃至整个世俗,都不一样。
    所以哪怕只是听她随意这么说几句话,陆怀音心里的阴霾都会悄然散去大半,觉得找到了点活着的趣味。
    “无所谓了。”
    “此事我既不吃醋,也不觉得难过,甚至,还有一点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