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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突然,又一根箭落在了他与都头中间,紧接着,是一根又一根,一排又一排的流矢。它们无差别射向吐蕃寨民和宋军。
    “敌袭!”一个宋军大喊,“西夏人攻来了!”
    05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夏探子早得了密报,知道宋军要夜袭村寨,想让宋军和不听话的吐蕃部族统统变成瓮中之鳖。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现在在西夏军队面前,又不得不联合起来共同抵御敌人。
    燃烧的流矢点燃了房屋,分不清敌我的士兵和寨民在火光中厮杀。
    甲丁一面抵挡着西夏士兵的攻击,一面提防着宋军对吐蕃村寨下手,一面又警惕寨民对自己的同胞兄弟不利。
    在混乱的厮杀之中,甲丁恍恍惚惚地想:究竟谁是敌人?谁是正义?
    老匠人的双眼被西夏人射穿,他痛苦地咆哮了十几分钟,吐蕃少年发疯一样要去箭雨中救他,但甲丁知道他活不了的,即便是宋连在这里,也救不活他了。他的叫声渐渐衰弱下去,最后被呼号声淹没。
    他们都认为老匠人死了,但半个时辰之后,甲丁忽然听见他的叫声。他的双眼还插着两根箭,无法辨别方向寻找掩体。在地面乱爬了一阵,被宋军的一排连弩射中,再也没醒过来。
    甲丁的双眼被烈火熏得酸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淌。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宋连对他说过的话:从未亲历过战争的人才会劝说年轻人走上战场,他们动动嘴皮子,就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身后发出一声弱小的呼救,甲丁回头看见火光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在哭。
    他连滚带爬冲到那团身影跟前,是一个小姑娘,甲丁记得她——他刚来这个寨子时,见到他就恐惧地躲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你阿妈在哪里?”甲丁一把抱起她离开火场。
    小女孩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火光中的某处,甲丁寻着看过去,似乎有一团焦黑压在梁柱下,熊熊燃烧。
    甲丁不再说话,沿着残破的墙角边缘摸索着寻找安全隐蔽的地方。
    村寨里还有许多孩子,不知道少年把他们藏在了哪里,还是……甲丁不敢往下想,加快脚步。
    06
    人性在厮杀中渐渐消失,每个人都赤红着双眼,将刀和弩无差别的对准对方,无论是什么阵营。
    抵在他们胸中的不是仇恨,而是活下去的本能。
    当甲丁再次回到战场时,一眼就看见了浑身浴血的吐蕃少年。他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善良的少年形象在某个瞬间就破碎了,里面是一头凶兽,是一个恶魔。恐惧、愤怒和求生的意志让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变得残酷且丧失人性。
    他距离甲丁有些距离,所以当西夏人挥刀朝他砍去的时候,甲丁无法及时冲过去救他。但另一个穿着宋军制服的士兵冲了过去,挡在少年身前挨了那一刀。
    甲丁不认识这个宋兵,一时间也没细想他为什么要以命相救一个吐蕃人。
    少年已经完全被那种战斗的情绪淹没了,理智全无。他看到面前站着宋军,便无意识地挥刀,给那个救了他的宋军又来了几刀。
    甲丁眼睁睁看着那个宋军缓缓跪地倒下,死前紧紧抓着吐蕃少年的手臂,眼里全是泪光。他的嘴唇张张合合,说了句什么。
    少年突然愣住了,呆立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就这么死去。手里的弯刀掉落地上,他冲天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我们被这种战斗情绪淹没了,它是支撑我们的力量,它让我们变得残酷,更把我们变成挡路的强盗,变成杀人凶手,甚至是恶魔。就是这种情绪,让我们的恐惧、愤怒及求生意志增强了好几倍,它带我们寻求逃生之路,带着我们战斗。这种时候,就算你的父亲跟敌军一起走过来,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榴弹往他胸前丢去。」————雷马克《西线无战事》
    第200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你是老铁啊!
    01
    风从断墙缝里穿过去, 带起一阵灰土。寨子已经没了门,烧焦的木桩东倒西歪,栅栏上还挂着半截被火熏黑的麻绳。空气里混着血腥、烟灰和焦油的味道, 像一口冷却的锅。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泥,看不出原来的路。倒塌的屋顶下压着一个陶罐,裂成几瓣,里面的粟粒洒了一地。井边的水早干了, 只剩冰层反着白光。
    河岸那头, 几匹马的尸体被风沙半掩着,蹄子露在外头。有人在挖坑,准备把死去的人合葬。挖坑的人脸上满是烟灰,神情木讷。铲子下去的每一声都像砸在胸口。
    幸存的女人们在废屋边捡碎木, 准备生火。火点起来的时候, 连她们自己都被那一点亮光吓了一跳。孩子躲在墙角, 眼神空空的, 不哭,也不动。
    傍晚时分,天空暗成灰紫色, 山那边的烽火台又亮了, 火光一闪一闪。有人抬头望了一眼, 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夜里, 寨子重新有了声音——木柴燃烧的噼啪、女人压低的哭声、铁锅里粥沸腾的咕噜声、宋军嘻嘻哈哈庆功的声音。
    火光映在断墙上, 裂痕像一道道刀疤。
    这回宋军是真的胜利了, 明日发回朝廷的战报中,一定又会有一笔“大获全胜”。甲丁亲眼见证了这场胜利, 但他没有感到与有荣焉。确切的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疲惫。
    那日被召集在村寨广场上的孩子们,再次被宋军召集起来。他们没收了发给孩子们的铁器铠甲,准备熔了锻造成武器。他们从中筛选了一些年纪较大的、具备作战能力的孩子,给他们发了宋军制式的制服,朴刀和连弩。
    村寨被纳入了宋的版图,寨民充入了宋军。
    少年在那个漫长黑夜里为他的成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失去了老匠人,并亲自手刃了他唯一的亲人。
    现在他穿着依旧不合身的制服,挂着宽大松弛的铠甲,表情麻木地站在新编的队列中。
    甲丁站在他对面的另一列队伍中,随着都头一声令下,两个人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去往不同的战场。
    临走时,甲丁自我安慰地想:至少他们下次相遇的时候,不是兵戈相向的。
    02
    彭戎的大营中,各路人马依旧忙乱。
    朝廷从全国各地不同的军队,不断抽调士兵送往交战地。他们像零部件一样被拼凑成一支“远征军”。
    乍一看,人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呜呜泱泱一支队伍挺唬人。但不能细想,其中的bug实在太多了: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彼此都是陌生人。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方言,曾经跟着不同的将军,受到的训练也完全不同。
    有从河北调来的、据说擅长平原作战的老兵;有从荆湖招募的、只会划船不懂骑马的水兵;更有半数刚刚被鼓动应募入伍的新兵蛋子。
    一个福建兵和一个山西兵,因为口音不通,为了一件“拿鞋”还是“拿孩”的小事差点打起来。可他们的敌人,却是世代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彼此了解如兄弟般的吐蕃人。
    彭戎的眉头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宋连不懂军事,不会带兵打仗,但他明白团队管理。这种情况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不打则已,真要现在打起来,自乱阵脚是必然的。
    这段时间,宋连针对军中急救、医疗,甚至上前线的准备工作都进行了一些优化,稍微做到了一点乱中有序。
    几天前,他辗转收到了云娘的来信,以及几套全新的解剖系列工具。她在信中先问了宋连有没有在前线见到甲丁,叮嘱了一些明知没什么用但还是要说的注意事项,最后报告了高度酒酿造的进展——又失败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朝廷募集运送来的物资终于到了,里面包括一批珍贵的草药。
    并不是说草药价值珍贵,其实都是一些常见药品,但在交战地,就连这些东西也弥足珍贵。
    此刻,李士卿正与军医一起研究改良版的“金创药”。“之前所用药物配比有误。三七过多,活血太甚,虽能散瘀,却不利于伤口收口。而白及的分量又太少,此物才是收敛止血的良药。如此包扎,不出三日,将军的伤口必会二次迸裂,届时发炎流脓,神仙难救。”
    军医黑着脸,对李士卿的“指手画脚”十分不满,但又无法反驳。且不说这位李公子所言十分有理,这些日子他仅靠着纸灰兑水,也“治”好了不少将士的伤。
    这人虽然看着很不好处,还神叨叨的,但谁也不敢招惹。谁知道他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巫术,会不会偷偷给他们下蛊。
    于是军医也只得老老实实接受建议,本本分分改良药方,把不服气的屁都憋在肚子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独自放出。
    另一头,宋连和彭戎的对决就要热闹的多了。
    彭将军接到了一份内部密报,说宋军在数十里之外的某个山谷村寨中遭遇西夏部队的围剿,虽然结果险胜,但也暴露了军队内部很可能安插了西夏奸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