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相逢不相识
    夜色压着山路,沉馥泠提灯在前,灯色被风吹得时明时暗,只照得见脚边数尺。顾行彦与沉睿珣一前一后跟着,四下只有风穿林而过的声响,起先还散,越往上走,越觉那风收成了一股,沿着坡势直直往上,湿意也比山下更重。
    沉馥泠听了片刻,脚下未停,声音却沉了下去:“风走得不对。”
    话音才落,林梢先响了一阵,几点凉意穿过叶隙砸下来,落在斗笠边沿。走到半山,雨脚已连成线,顺着枝梢、石缝、草叶一齐往下泻。三人谁也没停,只把斗笠压低,照旧往上赶。
    再转过一道坡,一座山间小院便从雨幕里露了出来。
    院中黑沉沉的,只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那屋子不大,在雨幕里立着,窗纸上压着一线暖黄,隐隐照出门槛下那两三步石阶。
    沉馥泠在院中收了步子,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先停,自己先走到门前。
    还未叩门,里头先传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一股硬忍着的痛意。紧跟着便是火盆里木炭轻轻爆裂的脆响,从门缝里漏了一点辛辣的药烟味出来,又迅速被雨气吞没。
    沉馥泠闻出那味道,神色又沉了些,随即抬步上阶,手指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屋里静了静,随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谁?”
    那声音隔着门板,又隔着满院的雨,并不听得分明,只余下一点轻软的尾音。沉睿珣站在檐下,身上还淌着雨,听见这一声,脚下便收住了。檐角的水不断往下坠,打在院中的泥地上,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将那一声在耳边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我。”沉馥泠只回了一个字。
    门闩轻响,门缝开了一线。雪初立在门后,侧身让开去路,灯火顺着那道缝漏出来,先照见她半边脸。她的肤色是少见日光的白,灯下一映,透出瓷器般的冷光。鬓边被汗意浸湿了几缕,眉眼生得精致动人,一双清瞳如水,倦意已落在眉间,眸光却依旧清亮。
    她生得纤柔,守了许久,身形也显得单薄,偏还立得住,对沉馥泠道:“陆姐姐,他方才又起了一回热,针才压住。”
    沉馥泠点头,先一步入内。顾行彦也迈进了门,把斗笠摘下,挂到一侧。
    沉睿珣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凝住了脚步,呼吸仿佛在胸腔内骤然停住。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已经变了调,哑得不像自己的:“小初。”
    雪初扶着门板的手微微一紧,朝他望了过去。
    来人立在门内,肩头衣袍尽湿,雨水顺着发梢与衣角往下滴,却掩盖不住深刻的眉目。她以前从未想过俊美二字还能有如此清晰的形状。灯影落在他脸上时,并未削去棱角,反倒将那份英气与轮廓一并照亮,叫人一眼失神。
    她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可他的眼神,他那一声“小初”,连同说话时压着的那点哑意,却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空。
    她脑中乱了,像有许多碎光骤然被人搅起,明明近在眼前,偏又抓不住。她越要往深里去看,额边便绷得越紧,疼意沿着头侧一下下往上顶,连眼前灯火都跟着晃了起来。
    雪初脸色一白,抬手压住额边,呼吸也跟着乱了。
    沉睿珣见她身形晃了一下,人已往前过去,才伸出手,雪初便往后退开半步,腰身险些撞上身后的桌沿,他只得生生收住。
    她扶住桌边,望着他,声音发涩:“你是谁?”
    檐外雨声急急打下来,顺着门槛灌进一阵冷气。
    “我是沉睿珣。”他说到这里,喉间微微一沉,“你的夫君。”
    屋里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开的一点轻响。药烟苦得发呛,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连檐外的雨声都像远了些。
    雪初怔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火盆里那一点跳动的红光却越发分明,连他方才那句话也跟着在耳边晃。她想再往深处想,头里那股疼却一下重过一下,逼得人连站也有些站不稳。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压进喉中:“我……记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疼意又涌了上来。她闭了闭眼,袖口在掌中攥成一团,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沉馥泠几步上前,先扶住她的肩,将人往身后椅边带了带:“先别想。”
    雪初额上全是冷汗,听见她的声音,才勉强借着这一扶站稳。
    沉馥泠站到两人中间,眼里被药烟熏得发涩。方才那一声“小初”还在屋里未散,她知弟弟不会错认,此时连她听着都觉胸口发紧。
    她扶稳雪初,这才转向沉睿珣,语气比平日缓了一线:“弟弟,她头上的旧伤曾伤及神识,记忆散乱,想不起过往,并非故意不认你。”
    沉睿珣没有作声。
    他站在门内,肩头还淌着雨,衣袍湿得发沉。方才那只手已收回身侧,只是人还定在那里,目光仍落在雪初脸上,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了。小初若不记得……也无妨。”
    灯火晃了晃,他的影子落在雪初脚边,细长而沉静。
    “她还在世间,”他垂着眼,勉强继续说,“便已是最好。”
    雪初缓了两口气,仍有些站不稳。她望向沉睿珣,眼里全是茫然,偏又挪不开。那种熟悉还在,一阵一阵从胸口往上翻。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把那句“不记得”之后的空白,紧紧咬在唇间。
    顾行彦在一旁站了半晌,到底没忍住,还是开了口:“这趟山上得值。一上来,人全找齐了。”
    沉馥泠侧过脸,冷冷扫了他一眼。
    顾行彦摸了摸鼻梁,自己也觉这话不合时宜,随即讪讪一笑,改口道:“外头雨势不对,先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