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远,房门也合上,沈临桉才把刀鞘重新翻回来,轻轻地抚着那道刻纹——
那是一个“顾”字,低调内敛。
第101章 宫变
风云变幻,只在朝夕。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风云变幻, 只在朝夕。
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恭王沈祁因治下不严,纵容属下私藏隐户、占领田亩, 被罚闭府思过,无令不得出。恭王党群龙无首, 收敛锋芒,二皇子党在朝中声势渐大。
同年四月初二,金銮殿上早朝。
一传令兵高呼北境急报,鞑靼新王乌力吉弑净朔公主祭旗,撕休战合约与朝廷绝裂, 兴兵犯边。镇国公顾骁之与长公主任韶仓促之下应战,遇伏失踪, 了无音讯。
皇帝震怒, 质问文武百官谁敢领兵,顾从酌悍然请战。
四月初八, 顾从酌点兵挂帅出征, 皇帝连开三道宫门相送, 禁军持戟列道,仪仗迤逦而出。临行前天子赐酒, 内侍跪奉,顾从酌仰首饮尽, 振臂掷杯,绝尘而去。
五月初三, 北境连发捷报, 镇北军穿插草原腹地, 断尽鞑靼粮草, 乌力吉王旗溃退八十里。皇帝闻讯大喜, 恰逢端午宫宴将至,着礼部大办庆贺,再壮国威。
当日午后,内侍邓公公在恭王府外宣皇帝口谕,解禁恭王,同贺捷报。
沈祁跪地谢恩。
*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宴请时辰未到,皇帝居住的养心殿外已聚齐了三位皇子。
沈元喆最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就对着守在门外的邓公公质问:“邓公公,你派人传话说父皇急病,本皇子匆匆赶来探望。临到殿前,你却拦着本皇子不让进,这是什么道理!”
邓公公躬身道:“不是老奴有意刁难,实在是陛下吩咐,不叫兴师动众。再来太医也说要静养……”
沈元喆没忍住:“狗屁的太医!”
他向来行事无忌,有母家苏氏撑腰,在宫中无人敢拦。更何况近日沈祁闭府自省,他习惯了在朝中独大,如今骄狂连皇帝身边的邓公公都不大放在眼里了。
“天底下哪有不让儿子侍奉汤药的?”沈元喆摆手将邓公公甩开,竟是要强闯入殿,“让开,我要见父皇!”
相比之下,他身后的沈言澈则缩着身子,一声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养心殿的殿门居然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沈祁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面色略带疲惫,却不减游刃有余。
“等会,父皇不让人探病,那皇叔怎么在里面?!”沈元喆叫道。
邓公公没答话。
直到沈祁对他挥了挥手,邓公公一福身,才施施然退下。
沈元喆的眼神登时有些惊疑不定。邓公公是何许人也?那可是沈靖川身边的亲信!此前多少次沈元喆拉下脸讨好,他都油盐不进,怎么如今听起沈祁的吩咐了?
隐隐的,沈元喆那被酒色泡废了的脑子,终究还是冒出点出身帝王家的浅薄心计,觉察到父皇病倒一事没那么简单。
而沈祁的目光扫过众皇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皇兄刚服了药睡下,不宜打搅。这里有本王侍奉即可,诸位侄儿不必担忧,自可回去等消息。”
沈元喆还想再争,但他骨子里就惧怕这位比自己年长的皇叔,对上他无论有理没理,气势都先矮三分。
“是。”沈元喆不情不愿。
连最有话语权的沈元喆都没异议,沈言澈自然也不敢吭声。
沈祁见进展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顿时漫不经心地想道:“果真是帮草包。”
不料,从刚才到现在都未发一语的沈临桉突然转动轮椅,面朝着沈祁。
他说道:“皇叔辛苦,只是不知父皇所患急症是什么病症?太医院哪位太医诊断开方?所用何药?侄儿们忧心父皇龙体,总该知晓一二,才能安心。”
连发三问。
沈祁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答:“临桉有心了,皇兄乃是操劳过度,大喜大悲之下引发旧疾。病症由太医院正亲自诊治,用药依循旧例,均有记载。”
一一作答,毫无遗落。
沈临桉点了点头,沈祁还以为将他糊弄了过去。
不想沈临桉微微偏头,似是疑惑:“旧疾?”
沈祁眯起眼,双手负在背后。
沈临桉若无所觉,自顾自道:“据我所知,父皇近年来龙体康健,太医院几番把脉诊治,都说脉象雄浑有力。昨夜,父皇还曾召见兵部官员,精神矍铄,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要闭门休养的地步?”
有理有据,边上的沈元喆与沈言澈听得一愣一愣,心底原本对皇叔的敬畏信任,不由被更重的疑云覆盖。
不想沈祁骤然沉下脸,冷声斥道:“沈临桉,窥伺圣躬、探听帝踪是重罪!你从哪得知的消息?!”
避而不答,色厉内荏。
在场几人何时见过沈祁这番模样?
沈临桉迎着沈祁渐渐转冷的目光,不答反问:“还是说,这‘静养’并非父皇本意。只是皇叔,擅自揣度?”
是不是沈靖川本意,这区别可就大了。若是,沈祁此举可以说是遵循圣旨,理所当然;若不是,那么沈祁的举动相当于揣测帝心、矫诏行事,甚至……幽禁帝王!
这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殿外一时寂静无声。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密不透风地裹住整座皇宫,似要将人全部吞噬。
沈祁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静静地盯着轮椅上的沈临桉,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满,有杀意。
他忽然想到自己十余年前的判断果然不错——
这个看似无欲无争的三皇子,才是他帝王路上最大的对手。其冷静犀利、洞察人心,远非沈元喆之流可比。
“临桉,”沈祁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临桉分毫不退:“自然知晓。只不过是忧心父皇安危,以及……大昭的江山社稷,是否会因某些人的狼子野心,而生出波澜。”
言尽于此,沈元喆就是再蠢笨也反应过来了。
他指着沈祁的鼻子,难以置信道:“皇叔!你竟、竟敢谋权篡位!”
沈祁连余光也未分他一个,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沈临桉身上,见他始终八风不动,忽地问道:“你有什么后招?”
沈临桉笑了一下:“我一个残废,手无缚鸡之力,还无兵无权。皇叔觉得我能如何?不过是少年心气未泯,看不过眼魑魅魍魉而已。”
沈祁定定地注视着他,看他十分坦然地坐在轮椅上,无论哪儿都挑不出异样,此时的针锋相对似乎只像是临死反扑。但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惴惴,就好像沈临桉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这种不安的感觉太过糟糕,沈祁本性多疑,易地处之,总觉得他若是沈临桉必有能绝地反击的杀手锏,否则平白跳出,岂不是木秀于林?
“沈临桉、沈临桉……”沈祁暗自忖着,“你究竟有什么底牌?”
顾从酌已受命出京,黑甲卫不在城中。巡城兵马司有他的人手,关紧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皇宫禁军有他与虞佳景的私兵对付压制,沈临桉若想破局,难不成还能有一支神兵从天而降?
又或者……
沈祁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临桉盖着厚实毛毯的双腿上。
假如沈临桉是在韬光养晦,那么前阵子他阑珊阁入贼失窃,没能找出窃贼一事,是不是有可能与沈临桉有关?
再由此推断,沈临桉前往阑珊阁,说明他知晓自己的腿疾是因为中了“步阑珊”一毒,知晓这毒来自于沈祁。而那日沈祁接到田庄管事报信说黑甲卫奉旨查账,如今看来不过是调虎离山!
沈临桉与顾从酌早就是一伙的了!
现在沈临桉敢露出锋芒,言语间像是早猜到他的全盘谋划,那么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顾从酌……顾从酌真在北疆吗?
沈祁越想越心惊,而上述思绪看似冗长,在他脑海里转完也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当即抬手一挥,直接喝道:“来人,将三皇子拿下!”
伪装成禁军混入皇宫的恭王军立刻要上前,然而脚步纷沓而至,黑压压一群人马将养心殿层层包围。当中一半是身着锦绣飞鱼服、腰佩森寒绣春刀的锦衣卫;另一半是杏色衣衫,覆着面具的无名人马。
邓公公垂首立在一边,刚刚就是他打开宫门将人放了进来。
沈祁惊惧非常,猛一转身就要与沈临桉对峙。然而寒光乍现,他颈侧兀地贴上一线冰凉。
沈临桉立在他身后,顾从酌赠他的那柄短刀正正压在沈祁喉间。
命悬一线,沈祁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他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皇叔还是莫要再动了。”
沈临桉温言道:“当心血溅三尺,死相会很难看。”
*
与此同时,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