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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陆文聿从没来过这么偏僻的地方——一座十八线小县城下面的一个村子,这也是他头一次亲眼看见如此荒凉的人烟。
    街道坑坑洼洼,道路两旁是违章停车的接客三轮,街边有各种五金店和修车厂,门店前的霓虹灯接触不良,两三个字间会有一个黯淡无光。
    雨势过大,彭辉和陆文聿商量过后,决定明早再走山路进村子,今晚要先在县城里找家宾馆住下。
    陆文聿看着前台递给他是房门钥匙而非房卡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迟野突然在他身后打了个喷嚏,陆文聿回过神,一咬牙拿走钥匙。
    雨下得太大,这附近又没有停车位,几人虽然打着伞,但还是被浇透了衣服。
    迟野觉得自己被陆文聿养娇了,原来淋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能在室外只有零下二十几度的情况下穿着半袖在外面游荡——因为迟永国带女人回家把他赶了出去。
    舅妈把小鱼抱在臂弯,擦拭小鱼脸颊的雨水,担忧道:“迟野,你一会儿得把头发擦干,感觉你要感冒。”
    迟野摇摇头,不甚在意:“没事儿。”
    可下一秒,陆文聿不由分说地风衣外套脱下,紧贴皮肤的那一面带着他的体温,将迟野紧紧裹住。
    陆文聿长臂一拥,上下搓了搓迟野的手臂,无意识蹙眉道:“没事什么没事,赶紧回房洗个热水澡,感冒发烧多难受。”
    迟野顺从地应下,陆文聿和二人打了声招呼,带迟野上了楼。
    于珍惊了又惊,她和彭辉面面相觑,半晌感叹道:“……头回见迟野这么乖。”
    彭辉虽然早见识过了,但还是不太习惯,他从媳妇儿怀里接过熟睡的小鱼,挠了挠头,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就……那是他爸爸嘛,有车有房有存款,日子幸福着呢,迟野能碰上这么个大好人,肯定得乖一点啊。”
    “不是,俩人到底咋认识的?”于珍始终不敢相信,真的会有三十来岁的男人养一个将近二十岁的小伙子当儿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你回头再仔细问问,迟野别是被骗了。”
    彭辉斩钉截铁道:“不能。”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于珍一瞪眼,小鱼还睡着,她不能太大声说话,“你们大男人懂什么啊,我看迟野和那位陆先生相处模式不像父子,倒像是情……”
    “哎!”彭辉连忙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你能不能收住你发散到姥姥家的思维?赶紧开门吧!还嫌我开一天车不够累啊。”
    于珍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与此同时,迟野洗完澡回到床上,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地方的水压不太稳定,迟野洗得提心吊胆,生怕洗一半没水了,不仅如此,水温还忽冷忽热,洗到最后,迟野一整个身心疲惫。
    好在床还可以,床垫挺厚实,被子陆文聿也提前检查过,是干净的。
    迟野一猫腰,钻进陆文聿用身子捂热的被窝里,一把环住陆文聿的腰,将脑袋枕在陆文聿腿上。
    “你等会儿再洗吧,”迟野放松至极,他闭上眼,舒舒服服地用一半的脸蹭着陆文聿的大腿根,“热水器上的温度好低,让它自个儿烧一段时间。”
    陆文聿动作一顿,他将电脑合上,随之,微哑着嗓音低笑道:“考验我定力呢?”
    第60章 不虞
    “想亲就亲呗……”
    “没啊, ”迟野由侧躺变为平躺,望向陆文聿的眼睛亮亮的,但他的头很沉, 有些倦惰, 一时不愿动弹, 小声说,“想亲就亲呗……”
    陆文聿被他逗笑, 双手捧了他的脸, 俯下身,凑近他的唇。
    下一秒, 陆文聿亲到的不是湿软, 而是一嘴猫毛。
    年糕突然跳上床, 一屁股坐在迟野胸口,迟野防备不及, 顿时被她压得“呃”了一声。
    陆文聿:“……”
    陆文聿抬抬头,年糕后脑勺对着自己,湿润的粉鼻尖紧贴迟野嘴唇, 拱来拱去。
    陆文聿愣了愣, 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跟一只猫争宠, 无奈又好笑。
    “哎哎哎,年糕!”脑顶的猫毛全飘进迟野鼻息间, 迟野本就对柳絮之类的毛絮过敏,这一下子,让他偏头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文聿拎起年糕, 边笑边抽出纸巾塞进迟野手中:“她什么时候变这么沉了?”
    迟野擤了鼻涕, 带着鼻音道:“除了吃就是睡, 不胖才怪。我得给她减肥了,刚压死我了。”
    “小猫减什么肥,”陆文聿掀开被子,走到床下,拿起换洗衣服,“倒是你,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我长个儿。”迟野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长手长脚地舒展着身体,舒坦到头疼都缓解了不少。
    陆文聿进浴室前,身子向后一仰,笑骂:“净贫。”
    浴室过于简陋,水锈附着在墙角和花洒头上,经年不修缮的瓷砖不仅发黄,还裂了好几个缝。
    陆文聿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斗争。
    他本想扭头出去的,但一想到刚才迟野就是在这个环境下冲完的澡,陆文聿觉得自己不能太挑剔,要不然显得细皮嫩肉,吃不了一点苦。
    五分钟后,陆文聿出了浴室。
    “这么快?”迟野依然保持着舒展的姿势,闻声抬了抬脑袋,瞧见了身高直逼天花板、水珠顺着发梢滑落进敞开的衣领的陆文聿。
    陆文聿没带眼镜,眯了眯眼,找吹风机,抽空回了迟野一声:“嗯。”
    在陆文聿吹头发的时候,迟野把明早的行李收拾了一下,他蹲在地上,正往书包里塞着一个牛皮袋,陆文聿淡淡瞥了眼,沉默了几秒,关上吹风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迟野拉上了拉链,撑着腿站起身,他身体有点不舒服,像是感冒,但怕陆文聿担心,就没和他说。
    陆文聿忽地开口问道:“准备了多少?”
    “啊?”迟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包,反应过来,垂眸道,“五万,多的我也没有了。”
    陆文聿太敏锐了,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不管她,但我小时候没人要,是姥姥姥爷把我养大,”迟野坐到床边,这里隔音不太好,迟野不想让隔壁的舅舅听到,他压低声音说,“我不想让他们在中间难办。就当……报答他们的吧。”
    一个如此矛盾、充满挣扎、爱意匮乏到可怜的家庭中,怎么会用养出迟野这样细腻又柔软的孩子?
    陆文聿不知一次在心中追问。
    迟野很少抱怨上天不公,很少自怨自艾,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落得满体鳞伤,却还会拥有一双纯真而试探的眼睛。
    “以后,打算怎么办?”陆文聿轻声问。
    迟野忽而一笑:“彼此不打扰吧。我能在电话里听出来,姥姥姥爷都很喜欢那个比我小的男孩。挺好,他……比我乖,也没那么多想法。我其实,以前埋怨过他俩,为什么总觉得爹打儿子天经地义,为什么让我听话而不让他收手。不过现在想开了,不埋怨了,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了。”
    不是想开了,是长大了。
    孤立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孩童时期,姥姥姥爷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可稻草愚钝又软弱。
    于是,有能力逃离、心灰意冷的此时此刻,不会再寄希望于任何一个所谓的家人。
    陆文聿不愿让沉重的话题持续下去,他摸了摸迟野的脸,用轻松的语气,柔声说:“你和李澄不还要开店吗?小迟攒了多少钱?够吗?”
    迟野冲陆文聿笑笑,尽管笑容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还剩一万多。”
    囊中羞涩啊。
    “我也不投资了。”陆文聿说,迟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改成借你吧,就按lpr计算利息,你不用少给我,我也不会多收你的。怎么样?让我当你的债权人。”
    “果然是律师啊,用词这么严谨。”迟野把脑袋放在陆文聿的手心里,他感觉眼眶酸胀,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我最后的让步了,”陆文聿满脸心疼,“如果你这样还不同意,我就把你关在家里,好喝好喝地伺候着,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什么赚钱什么还债,都他妈给老子滚蛋。”
    迟野愉悦地笑了两声,闭眼打趣道:“好啊,把我关起来吧,求你了。”
    陆文聿一把抱起迟野,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两巴掌,佯怒道:“等着,你哪天犯错了我就这么干。行不行啊?我岁数大了,万一哪天你看上更年轻的、和你有更多话题的人,我还能用钱拴住你。”
    迟野睁开眼,皱眉道:“不会。”
    “这是重点吗?”
    “我不会看上别人。”
    “那你让不让我用钱拴住你?嗯?小狗?”
    “……好吧。”迟野又将脑袋埋了进去,温热的呼吸撞进陆文聿颈窝。
    “不聊了,睡觉。看你困得都睁不开眼睛。”
    “嗯。”迟野说,“抱着我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