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经济形势变差,陆燕谦就职的上一家公司曾经历过一次大型的降薪裁员,那会儿从高层到基层人人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优化”的名单里。
企业的惯用套路是该谈工资的时候给你讲人情,该讲人情的时候跟你谈效益,不管你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是为公司卖了多少年命,翻起脸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最怕的是公司不做人,人也不做人,矛盾一旦转移,工贼就批量产生,恶性竞争肆虐,你匿名举报我,我暗中投诉你,到头来收益的却还是稳坐钓鱼台看虾兵蟹将斗个你死我活的企业。
陆燕谦晋升速度快又没后台,曾经历过两次恶意举报。后来不知谁走漏风声,也许是想看笑话吧,于是把背后的人捅到他跟前来,却不曾想,那人竟是同部门跟他称兄道弟的老好人。原因无它,眼红而已。
人心这种东西真的很难揣测,当面笑脸相迎背后暗放冷箭者大有人在,陆燕谦早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深知在牵扯到利益的职场里感情用事是大忌。
他从那实习生身边走过,把对方吓得一个哆嗦,抬起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结结巴巴喊了一声,“陆总监。”
“时间不早了,大家先下班吧。”
陆燕谦在部门的形象惯来是雷厉风行、严词厉色,公事上大家都不敢跟他打马虎眼,谁见了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员工私底下都有点怵他。
不是没有想过跟他建立私交,可惜陆总监不苟言笑,除了公务上的事从不过多与员工接触。
部门里的年轻人戏谑他是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又冷又傲,对他的感情在崇拜中夹杂着一些好奇,很想知道陆燕谦私底下是什么样。
如今冷若冰霜的陆燕谦难得露出一点人情味,属实够在场的几位苦闷的加班族大吃一惊。
陆燕谦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说完这句沿着走廊进入电梯。因为工作调动,他上个月刚搬了家,住处离公司不到两公里,月租一万八的高档小区,通勤十分之便利。
陆燕谦这人没什么爱好和追求,唯独对居住环境有较高的标准——父母离世后,他由家境不算富裕的姑姑抚养,两室一厅的小屋子,他不得不跟表弟一间房,痛失私人空间的表弟为此闹了又闹,多年来没给他一点好脸色。
等到毕业出来工作,他从姑姑家搬离,手中资金有限,又住了将近两年的廉租房,那里鱼龙混杂,半夜常常能听到夫妻情侣吵架和婴儿尖叫嚎啕的声音。
陆燕谦受够了这样吵闹的日子,所以等到生活趋于稳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掉大半积蓄搬进还算不错的小区。到新润市场部入职后,陆燕谦特地花了几天的时间看房,最终敲定了现在的住处。
到家已接近十一点,全屋的墙壁和窗户都做了隔音装置,几乎听不到杂音,很符合陆燕谦喜静的调性。
陆燕谦的私生活单调到枯燥,真正能算得上的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偶尔小聚也只是到清吧之类的地方小酌两杯。
他的重心始终放在工作上,由于职场接触的人太多,闲暇下来更偏向享受独处的时光,健身、攀岩、看书,或者找一个安静的公园晒晒太阳散散步,都是一些很不错的个人娱乐活动。
到了睡前,陆燕谦才着手处理私人的事情。
姑姑陆怀微问他这周六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饭。他略一思忖,应了下来。
转头点开朋友圈,例行公事一般地划拉着。他的列表除了同学就是同事和客户,乱七八糟跟大杂烩似的什么内容都有。
到了陆燕谦这个年纪,身边的同龄人大多数都选择步入人生新阶段,这两年他刷到结婚的消息越来越频繁,还有结了离的又结的,当爸爸的当妈妈的,倒是他,一直形单影只。
陆燕谦的追求者众多,从初中开始,男男女女都有,但他太冷淡,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使人望而却步,碰壁的人多了,渐渐的都传他是不折不扣的单身主义者。
结果就是条件优越到看起来一年能谈十八个的陆燕谦直到三十岁恋爱经验仍奇迹般的为零。
好友调侃他眼光高,活该孤家寡人。陆燕谦却并不觉得爱情是生活的必需品,一个人过,两个人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前些天他到朋友营业的清吧小坐,有个小年轻见他独自一人,大胆地把套子塞他外套口袋里,问他有没有兴趣玩点不一样的。
陆燕谦是一个正常的男性,自然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给他抛媚眼的、提出ons的、要跟他当固/炮的数都数不过来,但他约束不了别人,却绝不会动摇自己的坚守。
一个人要是连私欲都无法克制,跟会发/情的只懂得交配的动物有什么区别?
只要不触及陆燕谦的底线,他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给人难堪,但那时大脑被酒精浸泡过,搭讪的男孩又没有征求他的意愿就私自把手搭在他大腿上,因而他很不客气地道:“带检测报告了吗,我怕有病。”
一句话把人气得脸都青了,反骂他出来玩就别假正经。
总而言之,因为见识了太多毫无意义的快餐式爱情和放纵的男欢女爱,陆燕谦在感情方面有很严重的生理和心理双重洁癖,甚至是带有一些主观悲观色彩的。
他有想过也许缘分到了,有幸遇上灵魂伴侣,又或许到四五十岁那个人都没有出现,那么一个人活也未必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
朋友圈刷到一半,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但就在陆燕谦要关闭页面时,江稚真的名字却骤然进入他的视野。
七点半发布的内容,“妈妈和阿姨给做的饭,香香香!”
图片是一桌子荤素齐全的菜和江稚真出镜的小半张脸。他在笑,眼睛弯起来,圆圆的黑眼仁凝聚了一小簇的光,显得格外水润清亮。
陆燕谦自从加上江稚真,还没怎么关注过他的动态,这回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他的头像:一只脑袋顶了橘子的长毛灰白兔子。
江稚真的整个朋友圈呈现开放状态,保持着两三天一条的频率。
不同于有些富二代纸醉金迷的诸如晒车晒表的内容,江稚真的分享围绕着家庭和日常小事展开,大多数是一句带小表情的话加上配套的图片,仿佛能听见他清脆欢快的声音响在耳边。
“打工中,勿扰[哭哭脸]”
“哥哥对我最好了[开心][开心]”
“赵嘉明说请客,谁要来?”
“小猫咪小猫咪你好萌萌我要亲死你[亲亲][亲亲][亲亲]”
“天没亮就起床去上班,谁夸我?”
——这一条是江稚真准时到公司那天早上六点发的,照片是蒙蒙亮的天际和他的剪刀手,迎面一股生机勃勃的活力。
江稚真的每一条动态下面几乎都有江晋则的点赞和评论,这一条的是,“小乖真棒。”
陆燕谦上下嘴唇一碰,无声地念道:“小乖?”
乖在哪?
再一想,从江稚真出门到公司整整三个小时的通勤,难道江家住在荒郊野岭?
陆燕谦觉得未免荒唐,大约只是江稚真发着玩吧。
江稚真的朋友圈全是吃喝玩乐,没有一点点负面的情绪,很容易从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高能量,每一条生动的碎碎念都带有可爱的色彩。
陆燕谦不知不觉竟把江稚真近两年来的动态都翻完了,最终手指停驻在前年春节江家温馨的全家福上。
他像被蛰了一下,犹如久在阴暗里生存的人突然受到了阳光的照耀,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向往——陆燕谦也有过幸福的家庭时光,尽管那是很久远的以前了。
他放下手机,闭着眼,喉结轻微地滚动一下,再睁开眼睛又是一片清朗。
陆燕谦心里藏着一道不能触碰的陈年旧疤,毕生难以痊愈。
转眼到了周五。
连轴转的陆燕谦周六回姑姑家,周日晚要去和一个区域经销商洽谈事宜。
见客户按理说应该带上助理江稚真,可江稚真已经有约,振振有词地拒绝了陆燕谦的加班要求,“那是我的休息时间,请陆总监找别人吧。”
有爸爸哥哥撑腰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陆燕谦本来也打算等三个月的期限一过就跟江稚真分道扬镳,闻言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更加确定了远离关系户的理念。
他跟客户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并物色新的接替江稚真位置的人选——那个大晚上被留下来加班的实习生,如果能跟上工作强度,陆燕谦会考虑将他调岗。
周六这晚,陆燕谦罕见地准点下班。
姑姑家离公司有段距离,路上堵堵塞塞,将近一小时才抵达。
陆燕谦进到家门,翘着腿瘫在沙发上玩儿手机的表弟冯毅一一见到他就臭着脸钻进房间。
冯毅一今年二十五岁,读的体校,毕业后没一份工干得长久。陆燕谦知道姑姑执着叫他来家里吃饭的原因——上次在电话里提过,给冯毅一介绍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