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宴从床榻上坐起,让内侍替他更衣,“备马,朕亲自同你前去,让你的人不准伤其性命!”
程文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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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进驾马一路疾驰,行至北门时,城门的守卫已事先被萧慕珩的人解决。
两人一马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身后偌大的上京城像一个缺了口的鸟笼,终于肯放走黎离这只羽翼渐丰的鸟。
黎离骑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上京城坊间的灯火。
他想起幼时第一次同萧承渊从边塞来此,面对上京城的繁华璀璨,他是多么的期待和向往。而如今,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单进带着他奔进一处密林,慢慢停下了马。
他翻身下马,对黎离道:“此处离上京城不远,小公子还需往前行半个时辰,与等在北户县的青松汇合,待出了北户县,小公子就安全了。”
黎离问:“那你呢?你不同我们一起走么?”
单进笑道:“不了,属下得回去接应,将王爷的尸首带去百凤山南,与王妃葬在一起。”
黎离点头,他也已猜到,今夜的行动定不止救他一人。
夜风吹起单进斗笠上的面纱,黎离见他笑得悲壮。
但他说的话却很平静,像是在和朋友讲一个属于他的故事,他说:“我少年时就在百凤山南边打猎,不过那年运气不好,上山打猎时落进了捕兽的陷进,饿了三天三夜,将死之时被陪王妃出门采风的王爷所救,才活到了现在。百凤山南有一大片杜鹃,王妃生前极其喜欢,死后就葬在那里。不过如今王爷身边知道王妃所葬之处的部下都已身死,只剩我一人,就连殿下也不知道。”
所以,将萧承渊与谢云宛葬在一起的任务,非他不可。
“单大哥,保重。”黎离摸到腰间的鹿哨,深深地望着单进,“你送我的鹿哨,我会一直保存。”
“好,小公子也保重,有缘再会!”单进朝黑暗中吹了一声口哨,另一匹黑马便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黑马在黎离的马前屈起前膝跪下。
单进:“小公子往后的路便骑这一匹马吧,它可日行千里。”
“好。”黎离换了马,单进也骑马折返回了上京城。
四周一片漆黑,黎离身下的马很有灵性,带着黎离朝既定的方向奔去。
但孤身夜行,在漆黑的森林里,每一声响动都像一头可怕的野兽,每一个黑影都像一个危险的男人。
黎离紧张地伏在马背上,任由冷风如刀割般拂过面颊。
不知前行了多久,前方的密林里突然浮动出一团团的火光,伴随着阵阵马蹄声和士兵沉重铠甲的行进声,一点点朝黎离的方向逆行而来。
据单进所言,再往前走就是北户县,而青松就在北户县等他。
前方的人马若是从北户县来,应该是没有敌意。
可黎离凭借直觉,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身下的马还在按照指令往前行进,若是再靠近,即便是真的有危险也来不及躲避了。
黎离不会骑马,却在此刻凭借求生的本能,起身抓住缰绳,使马放缓了脚步,随后往右一扯,变换了方向。
“驾!”危险的气息愈发浓烈,黎离不再犹疑,策马偏离前路,朝右侧跑去。
果不其然,前方那些人马发现他调转了方向,也立即追着他的脚步前来。
隐约中,还能听见有人发号施令:“给本县令追!”
黎离的心随即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虽骑的是千里马,但他不是伯乐,又擅自改变了方向,这马儿已经不再遵循之前一直疾驰的命令,开始迟疑起来。
一时迟疑,马步便慢了。
身后领头的人也在策马疾追,眼看着与黎离的距离越拉越近。
黎离挥动马鞭,赌上性命般摔向马屁股,“驾!”
马儿吃痛,果然又跑快了,只是受了惊,脾气变得暴躁不安,仰着前蹄想要将黎离甩下去。
要么跌落马下,要么被身后的官兵抓到。
两难之际,黎离心惊肉跳。
就在此时,身后的上空忽地掀起一阵风,一道黑影驾轻功踏着翠竹而开。
黑影找准时机,落在黎离身后的马背上,一只大手环住黎离的腰,一只手扯住缰绳镇住了身下焦躁的马。
黎离在颠簸的马背上左右晃动,最后跌进身后人的怀抱。林间竹叶的清香夹杂着熟悉的檀香,让黎离一瞬间确定了身后之人的身份。
他霎时不动了,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身后穷追不舍的官兵,忘记了漆黑前路的危险。
“阿离,别怕。”萧慕珩沉稳的声音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
黎离不得不承认,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了。
骏马在萧慕珩的驱使下平稳而快速地疾驰,黎离抓住萧慕珩拽着缰绳的手臂,回头看他。
萧慕珩束着发,发髻上没有佩戴任何从前用来彰显身份的发冠,衣裳也换成了素净的淡紫色,只是手臂上缠着一块黑布。
萧承渊死了,他理应戴孝。
借着林间枝头未化完的积雪的反光,黎离看清萧慕珩眼底的忧伤,还有苍白的嘴角,努力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苦涩。
黎离的心脏有些胀胀的,说不清此刻看见萧慕珩这般沧桑的模样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不是想要报复萧慕珩么?
如今萧慕珩几乎从天堂跌入了地狱——从人人敬仰的世子殿下成了阶下囚,背上屈辱的叛贼的骂名,一生的信仰一一崩塌,所爱之人骗他杀他,唯一的至亲死后还要被挂在城门之上受尽羞辱。
黎离想不明白,经历以上种种,是什么支撑萧慕珩还来救他?
是爱么?
可笑的爱。
黎离在马背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哭了。
“阿离小心。”萧慕珩或许没有听见黎离的苦笑,或许听见了但却觉得没有比护住黎离的命更重要。
身后的官兵眼看追不上,命弓箭手放箭。
萧慕珩提前听见箭矢离弦声,俯身贴着黎离压下来,将他护在身下,驾着马左右躲闪。
两人在马背上贴得这般近,后背和前胸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黎离这才闻见萧慕珩身上的血腥味。
萧慕珩受伤了,不是方才中的箭,应是也参与了营救萧承渊尸体的行动,在与城门下的禁军厮杀时受的伤。
黎离意识到萧慕珩在舍命救他,即便是出于礼貌,他也应开口询问一句他的伤情。
但他说不出口。
他害怕表现出自己对萧慕珩残留的哪怕一丝丝情感。
呼啸的寒风将两人的衣摆和发丝交织在一起,含糊不清,相互交融。在这个笼罩着黑蓝色的巨大悲伤的夜晚,他们像一对携手逃亡的苦命鸳鸯。
终于摆脱身后飞来的利箭,却还未得一丝喘息,眼前却没有了路。
原来想要前往北户县,只有原先那一条路,只要偏离了前路,左右都是割断两座大山的悬崖。
“吁。”
萧慕珩勒马在悬崖前停下,只差一步,两人一马就要坠落至深不见底的崖底。
看着眼前的深崖在夜色中蒸腾起雾气,黎离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终于平静地开口问身后的人:“为什么来救我?”
似乎知道已无路可退,两人都出奇地冷静。
萧慕珩调转马头,看着来时的方向,和渐渐逼近的官兵。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是又问:“那阿离为何又救我?”
黎离不承认,争辩道:“我何时救你了?”
萧慕珩似乎笑了一声,胸前微微震动,嗓音低沉沙哑:“阿离不承认也罢,总之若非阿离体内的蛊虫,我早已死在了诏狱中,又何来机会夺回父王的尸体。”
黎离一怔,眼前官兵的火把已将他的眼眸照亮。
他喃喃:“你不怪我……”
分明是他用计害他入狱,还给了他险些致命的一刀。
“不怪。”萧慕珩丝毫不犹豫,“我只怪自己没能早为上一世的种种赎罪。若是上一世我能早一些醒悟,阿离是不是就不会经历那些痛苦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别说了。”黎离打断他,竟有些鼻酸,“上一世与这一世,一命换一命,我们扯平了。”
萧慕珩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黎离这句‘我们’,还有萧承渊。上一世萧承渊要了黎离的命,这一世萧承渊自戕赎罪。
一命换一命。
但其实萧慕珩知道,萧承渊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在起兵造反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这一世他手刃了老皇帝,已经报了仇,便死而无憾了。
“可阿离,我不想同你扯平。”萧慕珩声音带着雾气,“若是今夜还能活着离开,我想让阿离打我骂我怪我一辈子,可好?”
“你……”黎离侧头瞪他:“无赖。”
萧慕珩大笑起来,这几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