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仔细一瞧,那些殿内和回廊的角落里,分明每一处都立着一名身形消瘦的内侍,默默地守着夜。
如此景象,十分冷清。
黎离随内侍走过穿堂和几处夹道,行至一处大殿前。
内侍道:“此处是太子寝阁,还请公子独行,奴才便止步了。”
说罢,转身匆匆离开。
殿门打开着,分里外两间,外间隔着一扇屏风,可见内间亮着灯,冲淡了方才一路的冷清之气。
黎离犹豫片刻,抬脚迈进殿中。
与此同时,屏风内传出一阵咳嗽声,随后响起轻浅的脚步声。
黎离循声看去,与披着外衫的萧青宴对视视线,后者对他温和一笑。
“见谅,孤近日受寒,没能出宫相迎。”萧青宴捂着嘴唇,目光温润。片刻后,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太子殿下……”黎离眸光一闪,朝前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递给萧青宴。
萧青宴接过,低头一瞧,是个锦囊,散发着丝丝药香。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锦囊表面的绣花,意味深长地看着黎离,慢慢道:“药房的常大夫说这个锦囊里的香料可以止咳润肺,里面装了白芷、苍术、菖蒲。”
黎离浑身一震,记忆瞬间被拉回上一世百凤山的那个雨夜,他在马车内递给萧青宴这个锦囊时,便说了这句话,一字不差。
第36章
萧青宴将黎离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 他收好锦囊,眼底的笑意更浓,“阿离记得?”
黎离怔怔的有些回不过神, 一时没有回话。
萧青宴也不急, 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等他。
烛火微动,两人的影子在寝阁内相互交织。
终于, 黎离几乎停跳的心脏慢慢开始恢复律动,看向萧青宴的眼神多了一分心照不宣,他缓缓点头, “记得。”
萧青宴眸光一闪,面色因逆着烛光看不清晰,但嘴角从始至终都挂着那抹柔和的笑。
他朝前一步, 俯身贴近黎离耳边, 视线掠过默默站在后方的青松, 压低声音:“那这一世,阿离便站在孤这一边, 可好?”
萧青宴嗓音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耳畔, 带着一丝俘获人心的蛊惑之意。
黎离偏头, 与他对上视线, 心跳复又跳得有些快,眼底燃起一丝火苗。
他心里打着鼓,却控制不住答应:“好。”
萧青宴抚上他的肩头,似是安抚:“阿离放心,孤定护你周全。今夜不早了,孤命人替你二人准备了房间,先好好休息, 明日一早,孤带幼弟来见阿离。”
黎离得知萧青宴同样拥有上一世记忆时的欣喜情绪渐渐平复,却莫名感到一阵沉重,隐隐觉得一些不可控的事情即将发生。待听闻萧青宴谈到幼弟时,心头才渐渐安定。
他嫣然一笑:“多谢太子殿下。”
随后点头应下,与青松出了寝阁,由门外候着的内侍带进偏殿休息。
偏殿亦分内外两间,青松歇在外间,黎离独自睡在里间。
躺在陌生的环境里,黎离睡得不安稳,一夜多梦。
梦里总是十分寒冷,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国师府的冰窖里。
一睁眼,萧承渊便坐在冰床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阴恻恻地看着他道:“本王养了你这么多年,想逃到哪儿去?”
他奋力挣脱,身下的冰床和四周的冰墙瞬间破碎,他又落入一片黑暗之中。鬼打墙似的四处奔走,又被一人揽进怀里。
一抬头,对上萧慕珩被蛊毒折磨得猩红的双目。他的肋骨几乎要被勒碎,萧慕珩俯身贴近他的脖颈,露出吸血鬼般的尖牙,刺入他的动脉,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不许离开本世子!”
周身的血管急剧收缩,血液被抽空的痛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眉头紧皱,在梦里大喊:“不要!”
猛地睁开眼睛。
身边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漂亮哥哥醒了?”
黎离直直地盯着床榻上专属于东宫的明黄色床帏,慢慢回神,扭头,与那道声音的主人对上视线。
是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淡黄色锦服与萧青宴相似,绣着蟒纹。但眉眼却与幼时的萧慕珩有些相似,眼尾斜飞向上,透着一股倔强。
这让黎离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惊慌地从床上坐起,嘴边如梦中喃喃:“不要……”
“阿离莫怕,这是幼弟萧敛。”萧青宴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黎离这才慢慢平静,抬眼看向床边站着的萧青宴,“太子殿下,我昨晚做了噩梦,失礼了。”
萧青宴:“无妨,是孤听青松说阿离许久未起,似被梦魇住了,便带了御医来替阿离把脉。敛儿淘气跟来,吓到了阿离。”
他朝萧敛招手,“敛儿,向阿离哥哥道歉。”
萧敛的小肉脸鼓成一团,像个小包子,不服气地看了萧青宴一眼,等看向黎离时,又咧嘴笑起来,声音像个小女孩,甜甜的:“阿离哥哥见谅。”
眼前的小皇子论血缘应是萧慕珩的堂弟,同样留着萧家人的血脉,模样相似不足为奇。
黎离意识到是自己太过于一惊一乍,便对萧敛笑道:“是我吓着小皇子了。”
萧敛走近床边,学着御医的模样,将小手搭在黎离的手腕上,问:“哥哥身子好了么?何时陪敛儿玩?”
萧青宴目光看向一旁的御医。
御医即刻跪了下来,“微臣方才仔细探了公子的脉搏,梦魇之症并无大碍,只是体内尚有淤积的旧症未解,平日里还需多多静养,不可过躁。”
萧青宴:“有何旧症?”
御医:“这……微臣医术不精,尚看不明白。”
萧青宴微微皱眉。
御医顿时惶恐,俯身朝萧青宴磕头:“望殿下与公子恕罪。”
黎离见状,忙道:“确是一些疑难杂症,不怪您。”又看向萧青宴:“有机会同殿下细说。”
萧青宴神色缓和下来,摆手让御医退下了。
殿内没了旁人,萧青宴走到床沿边坐下,忽地将手覆上黎离的手背,目露担忧:“阿离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孤,孤会为你想办法。”
手背传来微凉的触感,黎离猛地将手抽回,面上一丝浮现惊慌和不适应。
他垂眸:“殿下能收留我入东宫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劳烦殿下。”
萧青宴手中落空,十指微蜷,沉默片刻后起身,单手背于身后,道:“孤依阿离所想,这些日子便在东宫好生休息,与敛儿作伴也可解闷。孤本有要事相商,眼下还不急,便过些日子再议。”
黎离一怔,大概明白萧青宴要与他商议何事。思忖片刻后,他点头应下。
一旁的萧敛听不懂,只知眼前这个漂亮哥哥这些日子能同他玩耍,高兴地转起圈来,“好耶,要漂亮哥哥陪敛儿玩!”
黎离看着眼前的小包子,眯起眼角舒心一笑。
若非上一世那些痛苦的经历,他应还和敛儿一样天真没有烦恼,不曾想造化弄人,他也会有一日变得心思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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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城郊,与百凤山相邻的一座荒山深山处有一墓穴。
墓穴入口奇窄,穿过入口的隧道往深处去,其内却别有洞天——亮如白昼,宽阔平坦,竟是个地下训练场。
此时,训练场内横尸遍野,余下一百号人聚集在一处,被十几名身穿玄衣的暗卫团团围住。
为首的头目拿剑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在地上的尸体和眼前立着的一道紫色身影上来回游走。
只见身穿紫色玄衣之人眉宇间有些倦意,唇色微白,似刚刚大病一场,但却也掩不住他周身凌冽的骇人气质。
他朝身后的暗卫轻抬手。
那头目立刻吓得扔了长剑,噗通跪在地上:“求世子殿下饶命!”
随后,乌泱泱一百来号人皆扔了剑,匍匐在地上。
萧慕珩薄唇微启:“拿下。”
“是!”伏云领命上前,同多名暗卫一齐将人绑了,就地押往训练场的山牢。
那名头目被绑着从萧慕珩身边经过,似是憋不住想说出积压许久的不解,开口道:“小的有一事不明白,还请世子殿下容小的一问,日后即便是死,也死得明白!”
萧慕珩再次抬手。
暗卫将人带至萧慕珩身前跪下。
头目问:“国舅爷此番也是为王爷办事,王爷膝下仅殿下一子,若是事成,百年之后这江山天下必定还是殿下的,殿下何不忍耐一时,偏要此时与王爷作对夺这天下?”
萧慕珩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之事,他微挑眉,轻笑一声,转身朝墓穴隧道走去。
片刻后,洞穴内飘来他慢悠悠的声音:“夺天下夺天下,自然是夺来的才有趣。”
头目愣住,看着萧慕珩渐行渐远的背影,似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鬼魅,浑身打了个颤。
走出墓穴,洞外一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