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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太子看着他不算矜持的吃相,只觉这副馋虫模样简直和他幼弟一模一样,面色忍不住流露出一丝亲切和动容。
    黎离吃得认真,似乎将周围的环境和人都暂时忘了。一缕发丝不经意被他含进嘴角,他没有察觉。
    太子已不知不觉看他吃完了两个饼,看得有些恍惚,竟伸出手替他将发丝拨开了。
    这一抬手,他才惊觉有些不合时宜,忙收回来,看向正对面。
    正对面桌案后,萧慕珩猛地起身,离开了座席。
    酒杯茶盏‘噼里啪啦’碰倒一地。
    太子见状,也起身寻出殿去——黎离一事只是插曲,他同萧慕珩还有要事要办。
    保和殿外。
    萧青宴一路跟着萧慕珩的背影拐进花园,并屏退了沿途的太监宫女。
    花园内枝影横斜,光线昏暗。
    萧青宴跟至一处假山,前方的人影忽地消失不见,正欲四下寻找,一道掌风自身侧劈来!
    他闪身躲开,下沉脚步,迎上一掌,与对面一来一回交手了几招。
    对面收了手,在两步远处站定。
    萧青宴看清了,笑道:“堂弟掌风如此凌厉,可是在气孤擅作主张将府中那小公子带进了宫?”
    萧慕珩慢步走近,板着脸,“只是不知堂兄何时变得如此爱管旁人的家事。”
    “家事……”萧青宴呢喃,“这么说来,外界的传言只是风言风语,堂弟仍是将阿离当作一家人?”
    萧慕珩一怔。
    萧青宴又道:“再者说,堂弟哪里是旁人?孤也不过是知那黎离是堂弟府中之人才动了恻隐之心,若是堂弟不悦,孤再命人将他送出府去便是。不论如何,万事都不可成为孤与堂弟之间的阻碍,堂弟替孤办事,孤自不会寒了堂弟的心。”
    夜色里,萧青宴清俊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但却笑不达眼底,眼神中带着一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虚伪。
    哪里还是大乾那个谦逊温和的储君?
    萧慕珩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他沉默一瞬,道:“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堂兄不必因此多想,替堂兄办事是为了大乾,不是为了兄弟私情。”
    萧青宴笑容一僵。
    萧慕珩这番话是在提醒他,他萧慕珩只为朝尽忠,至始至终都不站队,自然就不会因谁而改换阵营。
    只为大乾,不为私情,好一个纯正的萧家血脉!
    萧青宴是沈贵妃被贬入冷宫时诞下的孩子,坊间曾有传闻,沈贵妃在冷宫中与一没断根的太监有过苟且,萧青宴血脉不正。
    虽当年传闻之人已尽数被杀,但这谣言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萧青宴心头!
    这些年,他养精蓄锐,从不端太子的架子,甚至在众多支持萧慕珩的声音中,依旧选择与他亲近,拉拢他,到头来,竟也只换来一个,只为大乾,不为兄弟私情。
    萧青宴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嫉恨,换上他那如面具般的笑容:“如此甚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兄弟二人便谈谈正事吧!”
    “嗯。”萧慕珩点头,面色严肃:“醉月楼背后的事情查清了,尉迟荣的确是幕后之人之一,他勾结了俪川国的探子,利用倌人和特制的情药贿赂京中官员,从中获得便利,在城郊养了一批会秘术的暗卫,不过规模不大,至今未有行动,不知是何意图。”
    萧青宴似有所闻,表情并不惊讶,只是攥紧了拳头,“不管有没有小动作,京中官员畜养私兵即是重罪!”
    萧慕珩:“当是如此。”
    萧青宴倏地抬头直视他:“当杀!”
    萧慕珩:“堂兄打算如何做?”
    萧青宴沉思片刻,“此事孤会交由大理寺彻查,届时还烦请堂弟协助。”
    萧慕珩颔首。
    萧青宴:“既如此,堂弟请吧,佳宴继续。”
    萧慕珩却回绝道:“不必了,堂兄自回吧。”
    说罢,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眼看要拐过假山,走出视线之外。
    身后,萧青宴的声音忽地响起:“堂弟。”
    “何事?”萧慕珩回头。
    萧青宴道:“既然堂弟一心只为大乾,旁的都是不重要之人,那不如将其送来东宫,孤宫中的幼弟还缺一个伴读。”
    ‘旁人’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萧慕珩的身形在黑暗里变成一个剪影,看不出神色。
    一阵沉默。
    片刻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冷淡:“堂兄请便。”
    -
    保和殿内。
    太子和世子皆离了席,方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不再拘谨,大口吃肉喝酒,嘈杂热闹。
    黎离独自坐在太子的席位上,一口气吃了四五个芙蓉酥。
    “嗝。”不小心打个满是饴糖味的嗝,他赶紧捂住嘴巴,羞涩地左右看看,生怕在这威严的皇宫招来笑话。
    但好在周围人都在自顾自地喝酒谈天,少有人注意到他。
    黎离松了一口气,寻水喝。
    桌案上摆着一个通体晶莹的琉璃盏,盏内盛着淡黄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桂花。
    很像他做过的桂花蜜茶。
    黎离给自己斟了一杯,想也不想便送入口中,猛灌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呛鼻的酒糟味直冲口腔,黎离被熏得头晕眼花,不停地咳嗽起来。
    这哪里是桂花蜜茶,分明是桂花酒!
    对面的阿伍见他不会喝,故意嘲笑他似的,也端起一杯酒,送入口中,笑吟吟望着他。
    黎离从呛咳中缓过神来,对上阿伍的视线,不甘心地再次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长了教训,先是轻轻抿了一口,现将表面那层桂花蜜含入口中,再用舌头将酒水卷进去。
    这样慢慢入口,原本辛辣的桂花酒竟变了味道,虽仍有辛辣,但回味却醇香甘甜,让人忍不住一直喝。
    黎离就这样一口接一口,把一整杯喝完了。
    还想去斟第二杯时,身侧忽地凑上来一个人,那人身形肥硕,面容衰老,正是国舅尉迟荣。
    “嗳,小公子,别光喝桂花酒呀,这桂花酒哪有酒味,要喝就喝老夫这个西风烈,才叫一个香甜!”
    眼前人脸上的皮肉松弛,一笑起来,所有的五官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似的,丑陋极了。
    他递过来的酒,黎离嫌弃,不愿意喝。
    尉迟荣见他无动于衷,眼珠狡黠一转,又道:“这西风烈可是当年宸王世子萧慕珩在边塞征战时最爱喝的,小公子也是宸王府之人,当真不想尝尝这西风烈的滋味?”
    黎离一怔,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卷曲了一下。
    尉迟荣见他面色动容,又将酒杯往他面前递了递。
    酒水在酒杯中晃荡,头顶暖黄色的烛光映在酒杯中,淡黄色的一个圆荡开,当真宛如边塞沙漠的孤日。
    黎离鬼使神差,伸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知是否因为方才喝了不少桂花酒,他有些酒气上头,这一杯烈酒下肚,竟不觉得刺嗓子,勉强还能接受。
    都说烈酒是治疗伤痛的灵药,他记得,萧慕珩当年随阿爹上战场,回来时身上有许多伤痕,原来都是喝这个酒挺过去的。
    可是他现在喝了这酒,怎么心里没有好受一些呢?难道心里受的伤就比不上身体上的痛么?
    黎离的神色暗淡了下来。
    尉迟荣好不容易勾起眼前小美人的兴致,便趁热打铁又递来一杯酒,诱哄道:“小公子,老夫不骗你吧?如此美酒,不喝可惜,来,再喝一杯。”
    黎离已经感到有些头晕,他见好就收,不愿再喝,便晃了晃脑袋,对尉迟荣道谢:“谢谢,我有些醉了,不能再喝了。”
    从前在府中,萧承渊不让他入宫,更不让他碰酒,他这一番与萧慕珩赌气,不仅进了宫,还在皇宴上喝醉了,已是行了极大的叛逆之道。
    “醉了?”
    面前少年细嫩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简直如初开的花朵,鲜嫩欲滴。
    尉迟荣心里如猫爪一样痒,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裳扶上黎离的后背,欲带他离席,“小公子若是醉了,不如随老夫去休息如何?”
    黎离感受到后背的触感,顿时一阵恶寒,他猛地撤开身体,警惕地看着尉迟荣:“我不认识你,我要在此处等太子,你快走开!”
    “太子?”尉迟荣呵呵一笑,喷出一口酒气,“太子同世子有要事要做,哪顾得上你这个小人物,你还是乖乖随老夫走吧!”
    说罢,他竟扑上来,欲像揽那些男宠似的,张手去抱黎离。
    黎离闪身躲开,却从座位上跌落。
    尉迟荣步步逼近。
    “国舅爷,这是皇宴,你这番举动,是否不妥?”出声制止的是一旁看不下去的小侯爷裴曜。
    尉迟荣转身,啐了裴曜一口:“呸!我当是谁,不过是个没袭爵位的小侯爷,敢来教训老夫!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