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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时辰前。
萧慕珩的马车酉时抵达府邸。
下车时,府里的崔管事正守在府门口,手忙脚乱地赶来迎接。
“世子殿下您到了。”崔管事毕恭毕敬地替萧慕珩举着伞,小心遮着他走上台阶,但视线却不断往他身后的马车内瞧。
萧慕珩板着脸,斜睨他,“鬼鬼祟祟,看什么?”
崔管事堆上笑脸,问:“小公子他未和殿下您一道回府么?”
今日正午崔管事发现黎离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派人将上京城寻了个底朝天都无果,急得险些以头抢地。
好在下午申时收到传信,说黎离在百凤山安然无恙,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时天快黑了,还落了雨,世子殿下都回了,怎的不见小公子呢?
莫不是又丢了!
崔管事冷汗涔涔。
萧慕珩顿住脚步,抬眼看了眼天色,哼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后院。
崔管事一头雾水,问又不敢再问,急得团团转,只好继续站在府门前朝街口张望。
王府后院。
萧慕珩一回府便进了书房。
夜色昏黑,丫鬟点亮了院子里的烛灯。
他端坐在书案前,提笔抄书。
门外雨势不减,秋海棠被雨打落一地,冷风呼啸而过,吹得门窗簌簌作响。
丫鬟又往书房里填了几盆火炉,道:“殿下,快到深秋了,王爷临走前吩咐,今年秋冬多往殿下和小公子院子里送些炭火。”
萧慕珩手中的笔微顿,“知道了,退下吧。”
丫鬟离开时带上了门,隔绝了屋外的冷风和雨水。
萧慕珩继续往下写了两个字,眼前却陡然闪过黎离摔倒在水坑里的画面。
蠢笨。
但即便按照黎离一贯磨蹭的作风,这个时辰也该走到山下坐上马车回府了,府中却还是没有动静。
难不成又贪玩去云衢坊游玩去了?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蠢东西。
宣纸上的字越写越潦草,萧慕珩忽觉烦躁难安,将笔扔了。
沾墨的毛笔滚到堆叠的宣纸上,染毁了一大卷。
萧慕珩的目光随之落在宣纸上。
这卷宣纸是在云衢坊烬华巷里的玉笺阁买的,已用了许多时日,也该换新的了。
萧慕珩起身,撑了伞,自侧门出了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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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戌时末,烬华巷内只有零星几个店铺前的灯笼亮着光。
玉笺阁是上京城中上等的宣纸铺,位于烬华巷与天枢街相交的街口。
平日里玉笺阁亥时正点打烊,但今日暴雨,夜里几乎没有客人,店主欲提前关门。
此时,一男子撑伞踏雨而来,长腿一迈跨进店中。
“今日要打烊了,公子明日再来吧。”店主在柜台后埋头拨着算盘道。
男子收了伞,露出一张淡漠的脸。
店主余光瞥见,忙丢了算盘,从柜台后急跑出来相迎:“小的不知是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得罪,得罪!”
萧慕珩无言,漫不经心地环视店内一周。
“殿下需要买些什么,怎的亲自来了。”店主奉承道,“您随便看,相中了哪款知会一声,明日小的派人亲自送去府上。”
“嗯,本世子随便看看,不必跟着。”萧慕珩颔首,走向店中陈列的书架。
“好嘞!”
……
萧慕珩在几排书架中逡巡一番,没有找到常用的宣纸。
店铺临街,窗外便是天枢街的入口。
街道上铺着青石板,自云衢坊方向驶来两辆马车,车轮滚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萧慕珩立在书架旁,朝窗外看去。
率先认出的是太子的黄盖马车。
随后看见车帘被一双白皙的手拨开,一人躬身下了马车。
那人身形清瘦,被一件大氅紧紧裹着,五官却在夜色中看得分明。
不是黎离又是谁?
分明不久前才在他面前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此刻却笑得格外灿烂。
嗬。
萧慕珩冷笑一声,长袖一拂,转身就出了宣纸铺。
店主见状,忙追至门口,“世子殿下,没挑到满意的吗?嗳,您的伞……”
萧慕珩长腿甫一迈出玉笺阁,脚步不受控地朝那两辆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来。
在雨中怔了一瞬,他飞身踏上房檐,冒雨驾轻功提前回了府。
守在王府门口的崔管事见世子殿下突然出现,还淋了雨,不由吓了一跳:“世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去了?”
萧慕珩冷冷看了他一眼,“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啊?”崔管事反应慢了半拍,支吾道:“奴才、奴才见天色已晚,小公子还未归,便想在此处再等等。”
“是吗?”萧慕珩目光忽地变阴翳,一脚将崔管事踹进了雨里,“既然对那小废物这么衷心,便去雨里等着!”
“哎呦——殿下息怒!”崔管事摔得前仰后合,龇牙咧嘴地从雨里爬起来,在萧慕珩脚边跪下,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关门!”萧慕珩沉声,大步迈进门槛内。
崔管事一路膝行跟进府中,在萧慕珩脚边颤颤巍巍道:“世子殿下,小公子他……”
话未说完,他抬头对上萧慕珩的视线,只觉一道浓重的戾气直逼而来,像一把利刃遏制住了喉咙,不敢往下说了。
门童也吓得不轻,忙抖着肩关上府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的一声合上,将夜色和冷雨隔绝在外。
萧慕珩立在门内,背影如鬼魅般可怖,他沉声:“今夜若是谁敢打开这扇门,本世子就砍了他的双手喂狗!”
随后头也不回地回了书房。
崔管事和门童小厮在地上跪成一片,皆埋头屏息,不敢大喘气。
直待萧慕珩走远,崔管事才从地上爬起来,深深看了紧闭的大门一眼。
不消想,世子殿下定是又被小公子惹急了。
但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世子殿下动如此大的肝火?
而且今夜雨大,将小公子关在门外,伤风感冒另说,若是途中遇上歹徒有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崔管事无可奈何,长叹了一口气。
……
天枢街街道深长,驾马车也需走上一段时间。
马车摇摇晃晃,黎离坐在车头哼着小曲。
青松驾着车,将他往车篷里挡,问他:“小公子身上可暖和了?再往里坐些,这雨飘进来了。”
“暖和了。”黎离点头,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宸王府,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世子哥哥是否消气了。”
“放心吧小公子,咱们按时回了府,世子殿下定不会再多加苛责了。”青松宽慰道,“小公子回了府先洗个热水澡,然后窝在被窝里睡一觉,明日一早天晴了,咱们再去殿下院子里找他。”
“好。”黎离应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见了萧慕珩该同他说些什么。
半个月未曾好好同萧慕珩说过话,他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他。
例如,云衢坊东南角开了家新的糖水铺、他在膳房捡了只逃跑的小兔子悄悄养在了后花园、再过一月便要到中秋佳节了……
他总是如此,美好的事情总记在心里,想把欢乐分享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人,而方才淋过的雨和受过的委屈就如同过眼云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青松护着黎离下车,两人一道跳上府门前的台阶。
转身却见王府大门紧闭,平日里守在门口的门童和侍卫都不见了踪影。
“世子哥哥还未归家么?”黎离疑惑道。
青松也趴在门缝里往里瞧,“发生什么事了,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此时,门内隐约传来踱步声。
“府中有人吗?”青松叩响门上的狮子头拉环,发出‘砰砰——’的敲门声。
“快开门,小公子回府了!”
门内踱步声依旧,却无人开门。
青松又接连敲了几次,皆无果。
拉车的马立在台阶下,不耐地甩了甩头,发出一声低鸣。
“让我来试试吧。”黎离抿了抿唇,上前学着青松的模样叩响门环,“有人吗?崔管事在吗?我是黎离——”
话未说完,踱步声渐进。
门内传来崔管事刻意压低的声音:“是小公子吧?”
“崔管事?”黎离点头,“是我,府中发生何事了,怎的不开门呀。”
崔管事沉默了片刻。
黎离:“崔管事?”
门内之人似乎叹了一口气,才含蓄道:“世子殿下今日回府时不知怎的发了一通脾气,令我等闭门思过,今夜不许开门放人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