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薛漉身边。
可惜大梦没醒。
夜凝来了。
女人没有换衣服,身上染着一股腐臭味,非常不好闻,非常在人间。
赵望暇抬起头,说,你坐吧。
他没打算下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靠在床头,指指不远处的红木桌椅。
“里头应该还有点白水,喝点。”
夜凝摘下自己的斗笠。
非常顺畅地拿起茶杯。
这套杯子赵斐璟拿着,很相得益彰,把各自都衬得华贵。
落到夜凝青筋必先的手掌里,倒显得太过脆弱死板,困于牢笼。
她喝完,把那脆弱的小东西一放,说,幸不辱使命。
“别客气了。”赵望暇说,“我现在脑子很痛。直接说吧。”
他想了想,开了话头:“坟刨好了?”
他给夜凝派的活很是不好干。
主要是去皇陵掘开二皇子的墓。
之前处心积虑大肆散布二皇子复苏传闻,整得跟耶稣复活节一样,又四面扔贴身御赐之物,像中元节鬼门大开。
中西结合,惹来不知道谁在静谧的陵里异动。
人选猜了一会儿。
二皇子死,是赵景琛的计谋,没道理多此一举。说是赵胤珏,没什么证据。祥祯帝没必要偷偷摸摸,这人根本不在乎。
但反正没关系,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
墓嘛,动都动了,索性替他们动大点,造点指向性强的大场面,然后把锅甩给五皇子就行。
而被派去打砸抢的夜凝此时抬起头,很是利落地答,墓室毁了,棺椁碎了。
“就是陵室比较结实,炸药炸了几次,差点塌方。费了些功夫,引来了些人,花了点时间。”
“值钱的陪葬品拿了吗?”赵望暇相当满意,多问一句。
“金银拿了些,剩下的皇家御用细软,标志太明显了,不好换银票。”夜凝说,“外加守军已经震动,抢了些,就没有时间了。”
拿到点流通性强的东西就行。
赵望暇对着夜凝鼓掌,说干得好,让晴锋开始造舆论吧。让他给薛漉唱颂歌的时候顺带给赵胤珏泼脏水。
反正五皇子大人火烧将军府都能干出来,砸自己亲哥坟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虽然这俩事其实没一件是他干的,只有冤枉他的赵望暇和赵景琛才知道他有多冤枉。
讲完,他只是垂下眼睛,想要就此倒下。
“崔家造的北境急报,按原计划,后天递出去。”又想起这事,多补一句,“战事一来,这帮君主病了懒得上朝,忙着管自己一亩三分地扫自家门前雪的老头们,肯定要装模作样商讨对策。”
不知道钟岷文,张晓忠,和完全懒得给他一个解释的章令平,此时此刻分别都在干嘛。
但没关系,很快他们都要为北境头疼了。
“正好,我可以在群臣面前亮个相,算是给崔氏交交差。”
用他们用这么久,现下可以拿着二皇子的脸假装自己要勇当摄政王,努力夺嫡中。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继续卖命。
没别的需要讲的事了吧?
大脑完全不想运作,理所当然地叫嚣着要下线。
暂时没现在需要处理的了。
还有两天才需要在朝堂亮相。
明天晴锋还会再来一趟,跟他聊聊赵景琛主要去干了点什么。
还有什么要关注的?
不想继续关心这个到处漏风的世界了。
他可能确实真的早就死了,现在只是在地狱里。
要是能看见地狱着火,走过去看热闹,发现烧掉的真的是二皇子家的紫禁城就好了。
但举目四顾,安稳得像假的。京城最好的青楼仍然迷人得很。
连夜凝都依旧八风不动,只是身上的尸骨气对鼻子不友好。
于是挥了挥手,让夜凝赶紧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还有下一场硬仗要打,”他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夜凝点头,重新戴上斗笠。
出去的时候,贴心掩好门。
留下赵望暇,看着一室死物。
盯着珠光宝气的一堆值钱物什看,又看着绣娘一针一线雕琢出的精致绸缎,上头的牡丹栩栩如生,他看着想要打个哈欠。
没能做出一个完整动作。
这次边上没有一个硬邦邦的人,做什么都想没有力气。
不能继续在室内,他把门复又打开。
往外走。
寸土寸金的京城里,青楼里开辟出的小院,秋日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移步换景,换到的全是萧瑟。
不远处是个小小的池塘。水凝成一块黑布,上头浮着夏日时清透美丽,现下却彻底失去生机的荷。
找了个位置坐下,残枝败叶的边上,是一轮小小塑料片样的残魄。
惨白,透亮。
风吹过来,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压抑着咳嗽。
枯荷卷边,稀色似铜铸。他盯着看了良久,终于确定,早就入秋了。
第106章 剑折有寸利
四面昏暗的光线打下来,映照在面前的天潢贵胄脸上。
远方窗沿上的亮光已经彻底不可见,外头大概已入夜。
赵景琛屈尊降贵地蹲下身子,递玉杯过来。
脖子离他极近。血管在哪,薛漉能看得分明。
将军没有伸手接这脆弱物品。
他转看眼,考虑了几秒。
决定先不杀人。
“你在等他劫狱。”薛漉说。
如若此刻是赵望暇在诏狱里,对上莫名其妙显得很有底气的四殿下,应该已经在和赵景琛唇枪舌战,顺带打探消息。
薛漉看过他表演许多次,仍然只学会了皮毛。
赵景琛听到这里,玉杯握得不太稳,佳酿撒出几滴,不偏不倚地倒在薛漉裸露的伤口上。
理应是很疼的,坐在地上的人却连肌肉都没绷紧。仍然是八风不动地看着他。
“终于承认我那皇兄确实死而复活了吗?”赵景琛端稳杯子,非常平淡地坐下。
当然不是地上,身侧小厮端来的椅子。
“听起来,”薛漉说,“是四殿下心绪不宁,急需旁人肯定。”
他明明身处炼狱,凌乱不堪,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肮脏乱草堆里。到底是哪来的勇气,仍然一副冷静镇定的样子?
“薛将军当朝扔剑,早已已经证明了太多。”赵景琛答。
“真是如此,那又何必再多问?”薛漉对上。
他往后看去。光晕笼罩下,赵景琛背后站了一排人。不多不少,看不出来是否是精锐。也不知道诏狱外头又布下了多少人。
靴子制式不像禁军,说明陈崇应该没有归顺于他。
但诏狱从来是赵胤珏的后花园,断然没有让自己的四哥带兵进入的道理。
除非朝堂局势变化,五殿下顺王已倒。陈崇无暇自顾。
“本王到底惜才。”赵景琛说,“薛家一门功勋赫赫,国之砥柱。断没有让最后一脉和假死欺君的二皇子一同,被史书书得面目全非,叛国乱世的道理。”
“薛将军,事到如今,尚能回头。只要你能出来指证我那误入歧途的二哥的罪证,孤可保薛家一门血脉延续。”
薛漉仍然觉得眼前人莫名其妙。
判断不出来此人到底为了拖时间,还是在鬼打墙。
他问:“你失忆了吗?”
赵景琛愣了愣。
“我说过,我不信你。”薛漉眨了眨眼。
“即便你所谓的盟友很快就会惨败?”赵景琛笑意盈盈,看得薛漉觉得心烦。
“所以你在等他劫狱,你还带了兵,把此地困得水泄不通,打算瓮中捉鳖?”薛漉问。
赵景琛没有答话,只是唇角勾起,成竹在胸的样子。
他不出声,薛漉只能把话说得更清楚。
“赵景琛,不是没了二殿下我就会考虑你。你就算告诉我,二皇子已经伏诛,我也没有兴趣陪你表演什么君臣相和。”
他从来没什么兴趣表演虚与委蛇。在朝堂上安心当一个闭嘴不语的,坐在轮椅上的装饰品,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
薛漉说到这里,很是平静:“如果想杀我,可以现在就动手。如果想把我当诱饵,待你口中不知死活的二殿下来,那就安生等在这里。”
他脑子里很快地过了一遍诏狱的路线。
被送进来的时候,心算加上眼中所见,诏狱正门到这里的路蜿蜒曲折,他在极深处。
狱卒步伐很轻,也很注意不让他探寻到更多信息。是以不清楚这地方是否有第二道门。
赵景琛居然还在问他。
“孤倒是很好奇,孤和二哥,又到底有何不同?”
他并没有诚心在问,更像是毕竟要等人来,随口开个话题。
薛漉再次看了眼窗户,没有月光洒下,一片的漆黑。今夜大概并不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