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没有干呕。
“照晔死的时候,”他说,“她求我,好好待我们的孩子。”
赵望暇看着他。
“别讲些你没做到的事。”他说,“恶鬼索命,不会因之而消灭罪孽。”
谈鬼。
讲神。
陛下只是抖了抖他的手。
“你……”他难得有点怀念,毫无畏惧,“真是来索命的?”
“朕是真龙天子。”他说,“只怕会把你克得魂飞魄散。”
封建皇朝的皇帝总有那么深的祈愿,自以为神临起上,为之指点迷津,替之超度冤魂。
神之子,谓之龙。
几千年前,僖公就讲,神必据我。
现如今,得龙气庇佑,享千里皇土的祥祯帝面上带着些悲悯和轻慢。
仿似有神庇佑,鬼动不了他分毫。
赵望暇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姿态轻盈,盖地的华服下,仿佛轻飘飘的残魄。
祥祯帝浑浊的眼睛终于动了一动。
他摸着自己发白的头发,微微有些茫然。
幻觉,钱太医陈院正药物的结果。
光线,提前勘查后的布置。
赵望暇仍然只是笑。
他伸出自己的手。
小把戏的绳索,勾勒出一根线,勒住眼前人的脖子。
漫出血丝。
太少了,他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祥祯帝终于开始挣扎。
熏香摔落在地,一阵喧嚣。
呼吸吧。赵望暇想,记得呼吸。
现在,畅快一点,难看一点,挣扎着呼吸。
他看着对面人睁大眼睛,盼望着,外面有哪个人,或者哪个神,拯救他残破的人生。
然后逐渐陷入僵局。
甚至不是绝望。特质线底下的人没能分神去绝望。
“你此刻已经不在人世。”赵望暇说,“也不在天庭。入了鬼门,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人来。”
他语气放得很慢。
“不如,求求我?”
昂起头的时候,感到一种过于荒谬的可笑。
到底在讲些什么。
祥祯帝只是看着他。
双目睁大。
皇帝濒死的时候,也不比两脚羊更高贵。
只可惜,这个人,不能这时候死。
线索缓缓松开。
节奏很恰好,按照他仍然在跳动的心,线缓缓松开。
他弯起眼睛,很平静地说,我如果是你,这时候会求你赐我一死。
可惜,这个人不是他。
“玩到这里。”
手上机关一卸。
“我送你回人间。”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重新点亮那盏灯,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甚至往前再走一步。
“你欠的每一笔债,”他说,“我都会让你赎回去。”
“来日方长。”他弯起眼睛,若无其事地一笑。
满意地看到,祥祯帝剧烈地,无力地,像是要把脖子咳断一样地咳嗽。
继而,将要昏死过去。
更多的话,截断在信号里。
三短一长,连敲三遍。
鬼不在鬼门,所以要考虑这个人间。
第101章 无事生变
赵景琛睁开眼,面前这局盲棋,落在一幅残局。
白棋黑子各自交织,互相搏杀,直指几乎没有出口。
他把目光从象牙棋盘上挪开:“说。”
“殿下,有人潜入养心殿,守卫发现情况不对时,陛下已经昏死过去。”
赵景琛白皙纤长的手指去探边上的青花瓷杯,茶水早已凉透。
他低头看仆从惊慌失措的神色,脑子里转过很多。
“老五?”他问得平淡。
小八在禁军里的那些手笔没有掩藏,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院正这些天发过来的密函,频率不高,信息明确。钱太医鬼鬼祟祟的行为,同样很是精准地描述了他这个十六岁的皇弟,已经敢对他们的父皇下毒。
老五如今赋闲在家,大概有无数人在吹风。
皇帝生病,母族禁军势力被快速分割。此刻不逼宫,再待何时?
却见底下这个跟了他十年的书童脸上闪过慌乱。
“别怕,”赵景琛换上一个温柔的笑,“你说。”
面前人很迅速地,竹筒倒豆子一样,不想去管自己说了什么:“顾侍卫说,是二殿下死而复生,索命来了。”
赵景琛手上的那颗白玉子棋,很深地陷进掌心里。打磨得圆润,故而甚至没有什么痛意。
难怪怕。
可怎么能怕成这样?
当日敬爱的二哥围猎场上死去的意外,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计谋真的成了之后,私底下确认多次,毫无可疑之处。
话再说回来,怎么到处都是他死掉的皇兄?
无趣的死人,就应该待在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里。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给这泼天的浑水投上更多阴影。
“如今境况如何?”
“皇宫侍卫具在捉拿。”
赵景琛沉默半刻,顷刻站起身:“随我入宫。”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胆子,为了什么,此时此刻顶着他明面上死生未卜的二皇兄的名,潜入皇宫。
赵望暇推开宫门,被溅了满身的血。
温热,甚至滚烫,麻烦得要死的人间。
他没来得及低下头,只是很平淡地问:“被发现了?”
边上有人如风般窜过来,汇报情况。
没任何意外。他和狗皇帝这一出,他自觉已经足够快。但到底宫里的眼线无处不在,四皇子八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各宫妃嫔,总有几个聪明的,很快能发现不对,然后上报给他们的主子。
“路线都背下来了?”赵望暇随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往赵斐璟布下的禁军那边去。”
地上那个动脉血喷涌的人已经落在地上,双目瞪大,像是看着这片被拘禁在宫里的天。
“主人。”到底有人胆大,“如此甚是显眼,可要把兜帽戴上?”
递过来的还有一身黑色斗篷。
赵望暇挥挥手,示意拉倒吧。
朝服赤红,没有覆盖皇家精致纹路的惨白脸上,全都是鲜艳的血色。
他抬头扫过四面的侍卫。
人数不多,个位以内。
“这些人就地射杀。”赵望暇说,“别留活口。”
说罢转头,一路疾驰。
来挡路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从养心殿往宫外跑路过程中,听见无数刀刃声。
还有箭,和枪。
刺入血肉的声响非常刺耳。但赵望暇来不及多看。
脑子里闪过他偷出来的赵斐璟布防图。这天赵斐璟同样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轮值。东华门口理应全都是他的人。
入宫的时间点卡得精准,这小子应该看到了赵望暇倾情花十分钟撰写的破烂字条。有脑子就会想点办法来接应。
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次入宫,夜凝替他挑了宫内旧部二十余人。
从养心殿一路到隆宗门,理应各处有照应。
这时降速,他不得不猛然抬头。
远处是个更漏,水流一滴一滴,三更三刻,时间正确。还在赵斐璟轮值里。
确认完时辰,然后发现,颇有点四面楚歌。
玄色制服的人四面包裹,半盔压低,只露出深深的眉眼轮廓。
动作迅速,直直奔他而来,纯为杀招。
刀枪撞到铁甲上,发出清脆的脆裂声。
“此处的人比预料中的要多得多。”他边上的那个人出声。
隆宗门正是内外廷分割线。
在这里被包围,怕是半个小时前养心殿出事,有人的消息就已经递出。
时间这么短,连赵景琛这栋离皇宫极近的府邸,也来不及。
只能是宫里人。
赵望暇眨了眨眼。抗焦虑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以至于他甚至有余力考虑,二十多个人围在一起,到底能替他挡多久。
“带主人撤退。”眼前暗卫亮出了剑。
又来了,被保护,被迫接受旁人的付出,熟悉的感觉。
赵望暇轻轻挣开两个搭住他的肩,正欲以轻功起飞的人。
“认得我这张脸?”索性往前迈了一步,特意把音量放大。
枪尖离他不远。
悬停在面前,他居然感到愉悦。
真好,锐器在他的眼侧。
赵望暇伸出手。朝服的大袖,如水波般荡开,底下的祥云纹配金色线绣。
“那便都是宫里的老人吧。”他随意擦了一把脸。
他尚且在笑。包围着他的侍卫们,却都因为此人格外镇定的言语,而沉默片刻。
“老五的人。”他继续说,“来得这么快,陈崇下的令?”
没人答话。
那就是对了。
“他命你们杀无赦,那他知道,自己要杀的,是当朝二皇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