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祯帝这人实在是很有意思。一边把刑部尚书这个明晃晃五皇子的人拉去审薛漉案,一边大张旗鼓地责骂他烧毁将军夫人的灵堂。一边罚赵胤珏闭门思过,甚至让赵斐璟分禁军权,一边却又让他舅舅找自己死去的二皇子。大赏赵景琛,却在薛漉的事情上,把他拒在这张棋盘外。
制衡得很漂亮,没看出有什么用。
再等等看,等到钦天监对赵望暇埋下的各种意象做出解读,等到赵斐璟埋的太医发力,等到豫西崔氏递来的北境急报,等到赵景琛埋在钦天监的监副做出判断。
再等到他亲自给皇帝展现卦象。
一切乱成一锅粥,看看皇帝老头还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很是配合地转了几圈,递出一个钱袋,又套了几句话。
只知道这帮人忙得很,上头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望暇装出震悚的样子,说二殿下不都埋了吗?
“可不敢多说。”边上那个摇摇头,“上面人在想什么,咱们可不敢揣测。”
不敢揣测没关系。
看着就好。
再次和周彦铮见面的时候,赵望暇难以自抑地打哈欠。
太困了。
这几天睡自然是睡不太着,睁着眼大脑也得不到片刻的平静。想要发疯的时候就写计划,密密麻麻,划掉,再盯着日光和月光看。
纯粹的虚脱,全然的报废,绝对的无能。
还剩的那点积分就够那么几天的安眠药。但不知道接下来又有什么幺蛾子,得省着用。所以只有赵斐璟府上医师的安神汤没日没夜灌下去,聊胜于无,只是苦。
困倦无比,以至于明明是周主事刚回家,却是赵望暇显得更疲惫。
“苍管家。”他的院子里同样种着竹子,墨竹,像是有湘妃泪在其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薛将军此事——”
他陈情,如赵望暇所料,没什么进展。
两个大人们各有自己的想法。上头的皇帝意欲何为,想让薛漉怎么死,也还没琢磨透。
没有确切的大证据,诏狱尚未动刑,给了薛漉一定程度的,或许没有人想要的尊严。
但只要在监狱里,又能好到哪去。
赵望暇听完,道谢。
正要道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却听见古道热肠的周主事轻轻询问:“苍管家可要见薛三一面?圣上并未刻意为难,但薛三到底还是……有知根知底的府医看一面,总是好的。”
他颇有点犹豫,却仍是开口了。
竟是个纯良的好人。
赵望暇的脑子真的要炸开了。
第一反应是不见。
不敢见,不能见。
不可以现在见。
见薛漉干什么,见了然后呢。
哭早就哭不出来。两相对照,他怕他上去捅薛漉一刀,再给自己一刀。
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什么呢?
心口的句子涌出来赵望暇都没救地觉得自己恶心。
你怎么敢,让我这么害怕?
让我恐惧得都没办法面对自己的恐惧,濒死一样行动力爆发,只想给任何人一拳。
赵斐璟给我滚,赵景琛给我滚,那个狗皇帝更是给我死,瑾王三巴掌,他自己呢?
他应该干脆去死。反正薛漉已经开始发疯。他就应该酣畅淋漓地发更大的疯,让薛漉知道知道这个家的神经病名额从来只能是他的。
现在根本是让着薛漉。
然后,死不了,死不了。
临到头,居然又只能想一句算了,然后收拾这个烂摊子。
“多谢大人。”他到底还是咬着牙,咽下不知哪里涌上来的血气。
周彦铮纯善,恐怕不能让他知晓太多计划,可能会给他带来没必要的危险。
但想要搭大理寺卿这根线,必须得从他用起。
“恐怕,”他深呼吸,“再过一阵子,确实得劳烦您。”
如果情况不错,能够用上。
如果滑落到最糟糕情况呢?
先别想。
“周家帮薛家颇多,不知周大人,有无兴趣,去郊外赏菊?”
第98章 四海十年人杀尽
醒来的时候,眼前近乎没有光。
薛漉听见远处有水在滴。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无穷无尽,仿佛在放血。
他玩烂的折磨战俘的手段,现在被放到他身上。
屏息凝神,在一片恶臭里,听见不远处狱卒的呼吸。再度跟随这样的呼吸声,脑子终于缓缓地安静下来。
诏狱挺烂的。
轮椅自然是没给他带到监狱里,薛漉也并不太在意这个。
但非要比,其实也没比在北境睡在雪里烂多少。京城会让人骄贵,但薛漉向来不觉得自己会被它腐蚀摧毁或剥离。
他和此地的一滩浑水如此格格不入,却不得不去争。
已经做出一个足够糟糕的选择。
祥祯帝想治他的罪,他便等着。
若能活着,就有可能会出去。
北狄不会善罢甘休,总要有人去清算和背负。
大不了,再等几月,所谓戴罪立功,能来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
大夏没有另一个薛家,荒唐的王朝养不出新的戍边将领。
当然,最坏的结果,或许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算错,政治斗争,夺嫡,或者,只是终于决定不要名声。
到宁愿割地赔款,也要摆脱薛家的境地。
既然如此,他又能怎么办?
他做出选择,然后背负代价。一切失败,那就下黄泉,道歉。
唯一担心的是赵望暇。
说是担心,他偏偏清楚,那个人不会把自己整死,甚至可能会把京城炸出一片花来。
然后若无其事满身狼狈下一刻就要失去呼吸一样,然后满脸无语绝望,质问一句你有病吗薛漉。
他当然有病。
他甚至有点隐蔽的高兴,自己原来同样有病。
腿还在痛。潮湿又肮脏的地方,这截腿就麻烦得很。遇湿就好似一根根寒针入骨,动一下就密密麻麻的疼。
或许甚至还能算是好消息,起码腿上知觉明显,仍然不算全废了。
这个监牢远离人声,远离光线。意在打碎人的心理防线。
但狱卒勉强算客气,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薛漉循着远方最高的小窗漫射出来的那道光打出的角度,观察片刻,确认现在应当是傍晚时分。
关进来十日有余,仍然风平浪静。
贯穿伤还是漏风一样的疼。
索性在被迫回归的清醒里,猜猜拓跋弘这年又会想出什么新招。
可偏偏有人来访。
一盏又一盏油灯渐次点亮。
像一道展开的冥府之路。
来人的脚步声和缓而慢,武功不高,气息从容,不会是暗卫。
薛漉低下头,继续默背脑子里的北境江山图,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他给出的软肋已经太多,来人不管说什么,首先在心理战上,不能再有破绽。
一路步伐适度。离得更近,就更清晰,后面还跟着两个步子更轻的人。
终于有光晃过地面,照透不远处的鼠尸。
更远处是一双绸缎靴。
“薛将军。”有人喊他的名。
薛漉仍然没有抬起头。
直到油灯照过来,软靴点到身前。
“四殿下。”他平平淡淡地接,“找我何事?”
赵景琛看起来非常不错,甚至有点太好了。
风雨飘摇的王朝并未对他造成任何损毁。
“只是到底,想问将军一句,可曾有悔?”
薛漉到底给了几分薄面,抬起头,直视郡王清俊容颜。
“悔什么?”他坐在草堆上,昂首,语气冷漠。
四海十年人杀尽,赵景琛说。
薛漉的脸仍然英俊,有种格格不入的锋利。
过于锐利的人。
偏生大夏却像一块千疮百孔的铁,经不起更多的摧残。
薛家这把刀,乱世君主,要用来打天下;无能的皇帝,只怕割伤自己的手。
薛漉听到实在觉得可笑之极。
“所以你来劝什么?劝君埋少不埋多?”他到底回应一句。
薛湛文邹邹地念诗起码起到一点用。
大哥总上一秒说点很有想象力的计策。等剩下三个人各自分析时,不知道从哪里念出一些用薛漪的话讲,很晦气的诗。
*“四海十年人杀尽,似君埋少不埋多。”
薛漪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
“埋多少都埋不过来。”她简单直白,“都被雪给埋了。”
彼时中招,整个薛家军化整为零狼狈逃回辽城。
薛峣忙着安慰伤员,薛漪点完兵一言不发在营帐里耍枪。
枪花漂亮得很。
只有薛湛,掀开帘子,说出一番诡异计策,然后接住还没落尽的雪,突然说出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