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余音仍然绕梁,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他的供述是退伍的老兵和一些渔人们联合组织了这次的偷袭。”赵景琛叹气。
赵望暇看见洪知府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完全要掉下的乌纱帽,此时戴回去一般。是民众闹事,实在比军里都是叛徒要好交差。
赵望暇很不满意。
打算再继续质询这些该死的军鼓,和训练比较有素,只是不如薛漉带了一个月的兵的所谓“百姓”。
还没酝酿好要出口的语气。
轰的一声响。
哦吼,有人倒在地上了。
可惜的是,并非瑾王或者郡王。
比较不错的是,确实是那帮良将中的一个。
变故突发,有人高喝:“保护殿下!”
乱哄哄抱成一团的将领们迅速聚拢,查看倒地之人的呼吸脉搏。
殿下和知府都还好好地站在那。
只是这次终于有点真情实感的吃惊。
瑾王很吃惊,赵望暇也很吃惊。
他们对着吃惊,然后赵望暇勉为其难地憋住自己的一声笑。
他很想说:“别光看着啊。给点反应吧,赵怀瑜。”
然而只是继续吃惊地凝望面部朝上,直接撞到头的将领。
到底随军军医上前查看,半晌之后说,似是中了毒。
毒好啊,毒妙啊。
“何人胆敢当众谋害徐渭将军!”这下瑾王终于表现出怒意。
而薛漉听到这里,慢悠悠地开口。
“是我吩咐的。”
就这么五个字。
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薛将军坐直了,神色平淡:“两军交战时,我派人下了薛家秘制迷烟。”
他晃晃手里的瓶子。
“此物无色无味。吸入亦无大碍。只是若与我手上瓶子里的东西结合,当即昏迷倒地。”
“并非毒物,不会害人性命,只会叫人昏睡不行八个时辰。”
他话音刚落,又倒下了一个。
赵望暇等了半天,没有等到第三个。
十分遗憾,应该把杭州府驻军也都喊来。
这个筹码曝光,瑾王终于眯起他的眼睛。
“既如此,洪知府,你如何看?”
洪宗平下令:“打入大狱严加看守,等清醒后刑讯。”
他吩咐完毕,转头看向薛漉:“将军可否率军进城?明日老臣必将给您和瑾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夜已很深,今日月亮笼进迷雾里。
第77章 应劫不暇(下)
事情当然没有到此结束。
两个将领倒地,一个替罪羊被堵上嘴巴。
若干个可能仍然需要死去的人。
但现在只觉得疲惫。
很累,不要关心世界了。
真正进城,住进驿站,赵望暇洗着奢侈的热水澡,非常痛苦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清醒了。
等喝茶壶里的水到一半,薛漉理所当然来敲门。
他就这么站着,刚才神经紧绷不觉得,此时,毫无保留地立在赵望暇面前,他才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
薛漉站起来了,是他帮忙做到的。
这个人用任何成熟观感看大概都和美好没太多关系。哪怕此时此刻,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也仿佛随时可以拿着ak47把所有东西都突突一遍。
蛮好的,救赎这个词很重,但是薛漉站起来的时候,却又看起来那么轻盈。
就像赵望暇痛苦的时候独自一人对着洗衣机看半小时,发现它尚在认真工作。
“你也不藏着点。”他理所当然地把薛漉拉进房间。
“你也没有什么要藏的意思。”
可能会带来问题吧。但是赵望暇不愿意破坏这个瞬间。
他把薛漉一路拉到桌子边上,两个人双双坐下。
“累死了,”赵望暇说,“薛漉,要你命的人真的有点多。”
他还想说更多,要死的人,杭州府福建府,铺开的战线,从现在开始的十天到底够做什么?
这个破任务能完成多少,重要的是能抠出来多少积分,给他和薛漉用。结局可以不重要,结局可以糟糕。但是……但是……
还有三个月,又能做到什么?
薛漉能完全站起来吗?任务完成的时候超过死线会怎么样?未来,如果还有未来,未来会来吗?
但临到头,要说的居然只有这句话。
要你命的人怎么那么多啊,薛漉。
上辈子惹到谁了啊?学俄耳甫斯在地狱里回头,然后因为爱人因此完全消失,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寻不得,所以屠了整个地府吗?
“所以呢?”但薛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一样。
“有点羡慕。”赵望暇照常讲地狱笑话。
他痛恨这一刻的口拙。
但说出口,又觉得没关系。
对面人是薛漉,所以讲什么,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不用羡慕,现在要你命的人应该也很多。”薛漉就这么举重若轻地回答。
“怪谁啊?”赵望暇大叹一口气。
薛漉的目光松松散散地扫过来,没绷住,倒是很温和地笑了。
“怪我?”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反问。
“也想怪你。”赵望暇说,“想了一下觉得算了。刚刚死里逃生,还要怪你,未免太不知好歹。”
横插一刀的穿书,支离破碎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小球。
薛漉只是一个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倒霉的倒霉人。
“可以怪我。”薛见月只是这么说。
“你改改你这个什么事发生,都让我怪你的破习惯吧。”赵望暇答,“没兴趣欺负你。”
薛漉在这个夜晚显得特别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给自己和赵望暇倒了凉水。
“没兴趣?那谁让一个不良于行的人抱他?”
得。
“那谁又真的发疯把我那么抱起来?”赵望暇说,“还得让我谢谢你吗?”
薛漉仍然就这么看着他。
服了。
“行了。”赵望暇说,“明天我打算拿着章令平那个破令牌,去街上晃晃。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给己方士兵一个你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震撼?记得告诉我常益当时什么表情。”
他不熟悉这种亲密。
他其实有点想跑。
但是没处可躲,无处可逃。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想逃。
“你呢?”
“我什么?我应该不会在场。”赵望暇想了想,脑子里已经做出一二三点破烂木牌后的夸张假设。“不如祈祷我——”
话音没落地。
对面看似平淡握着茶杯的薛漉却再度插话。
“你会走吗?”
薛漉。
拜托你。
求求你。
能不能不要在莫名其妙被堵截,费尽力气博弈到没有赢家的时候,问这个。
“你说,你是来救我的。如果你做到了,那——”
“我还没成功呢。”赵望暇说,“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很拖,也很弱,完全不知道——”
他们在这个夜晚,好像打定主意截断彼此的任何话音。
“你会走吗?”薛漉不再讲所谓的逻辑。
他就那么,抛弃他的轮椅,也抛弃他的冷漠,皱着眉,固执地,要把茶杯捏碎一般地问。
要说什么?
该说什么?
没有人依靠过赵望暇。
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走。
现世那么些年,费尽心思蛇皮走位,逃离任何drama,不被任何群体束缚影响亲近,让所有人见到他都先下意识地远离。
到头来,为什么,在驿站的木桌侧,累到极致甚至清醒,被问这个?
风若无其事地吹过。
窗户缝关不严实,阵阵细小响声,像是压抑良久的尖叫。
仿佛下一秒就决定完全破裂,奔向自由,然后框架彻底被搅碎,倒在潮声漩涡里。
“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赵望暇回答,“过去那么些年,我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大概是疯了,居然跟着薛漉的节奏,讲这个。
他咳嗽了一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水大概隔夜,喝下去有一股怪味,到最后一口,好像还有尘沙。
“可能还是有。”他答,“我想离我爹娘远点。”
他只是想跑。想结束,想不在场,想把自己从躯壳里扯出来,想离开。
首先逃离家庭,其次逃离无能的自己。
下一步呢?
下一步他坐在异世界,碰到一个被家人以死亡作别的人。
他抛弃自己的生活,薛漉的生活抛弃他。
“其他的,就没有区别了。我离开了,也没有区别。我还是只想让一切结束。让我的人生,事业,爱好,情感,任何的一切,都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