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会觉得难过。”薛见月说,“赵难辞,其实我还是会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的。”
赵望暇想起那些夜里的对话。他理所应当地听薛漉谈起过辽城,谈起过逼着三弟陪她练枪的薛漪。
“但是,”他深深地喘气,“算了,你不要接着看战场吗?”
“刚刚扫过人数和列阵了。”薛漉在此刻仍然保持着极端的冷静。
像是分成两块,一块是为自己的计谋而怡然自得的将军,另一块是仍然非要盯着他看的人。
“在计划中。他们意识到我们这只军队实则有辎重,也有防备,外加船烧成这样,不应该打到最后。”
游刃有余,算无遗策。
“所以,”薛漉说,“没关系,你不喜欢,就不要看。我是没有选择,才只能这样。”
“你做得很好。”赵望暇说,“你也应该感到骄傲。”
薛漉看他很久,嘴唇微微一动,却被打断。
已经穿上盔甲的常益来报告情况。
灰头土脸,眉眼却泛着冷气。突然和刚刚无措地接话潮声情况的人不一样了。
将军眉眼淡淡地接话,语气从容:“攻势暂缓,弓箭手和轻铳营变阵,让夜凝和影一清点船只情况。”
“可能会有殊死一搏,注意他们狗急跳墙。”
又再说了一些什么,赵望暇已经没有在听。
直到有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回过神来,常益再次投入这场不大不小的战役。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感到骄傲。”薛漉说,“赵难辞,赢了又怎么样,也会死人。什么都不会带来。”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积重难返,为了承接一位明君的大夏的错。
那是没有切实体验过任何一场战争却下笔的作者的错。
“我不会去想这些。”薛漉说,“想这些的话,我没办法赢。想多了,我应该会比你更难过吧。我没办法。”
“所以,要难过,要不舒服,都没关系。”
“你就这么看着外面有人为了活命在自相残杀,跟我说这个?”
“这仗能打起来是因为你。”薛漉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谢谢你。”
不应该说下去。不要把伤口剖开去安慰他。
先继续,先结束,先让赵望暇起码做他能做的。
“我也会没关系。”他最后说,“总会有人打起来。”
现代同样没有和平。他只是碰巧在一个和平的国家,所以可以只面对自己的伤疤。
起码这次,输掉的不是薛漉。
“我不知道……”赵望暇说,“你应不应该感到骄傲。但是,起码,应该觉得羞耻的不是你。”
逼得人自相残杀的不是薛漉;第一次身处战场手足无措还需要人安慰的不是薛漉。
“应该觉得羞耻的,也不是你。”
可眼前人就这么有样学样,甚至有点好笑。
是吗?那如果甚至不能羞耻,应该有什么情绪?
薛漉没有情绪,好像都戒掉了。
也是,否则大概会被战场上的尸体彻底淹死。
那他呢?
“我会习惯的。”赵望暇说。
他说得明明是实话,却不知为何,薛漉的眼睛居然更暗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兀自地,没经过赵望暇同意地坠落。
“你不要习惯,好吗?”
在说什么话。
“你不应该面对这些。”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赵望暇回答他,“之前你让我早点习惯,要帮你,就会死更多人。”
薛漉的嘴唇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呢,想说但是看到自己这个破样子后悔了吗?
薛漉的手十足没有必要地搂过他的肩。
一个足够别扭的姿势,但是没有人动。
居然自己和他都没有发抖。
倒也是格外清醒。
“不要后悔。”他说,“我蛮糟糕的,你在战场上杀人,我要负责在朝堂里逼死人。”
互相搭配,都不应该感到骄傲。
能做到吗?
他仍然是个碌碌无为,人生失败,软弱至极的,明明在马车里被保护良好,仍然陷入困境的现代人。
但是,但是———
扑簌。
终于有箭破空而来。
挂到赵望暇脸侧前,薛漉转身带着他一躲。
第74章 十天
薛漉搂着他,再次在马车里飞来飞去。
在赵望暇要被晃吐之前,他配合着薛漉的力道直直从马车上摔落。
挺痛的,但是还有箭矢和火器声人群惊叫声,护驾声,遂没时间浪费神经中枢在痛觉上。
上上下下,滚了几圈。
再能发现自己在哪时,发现薛漉脸上在滴水。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薛漉同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什么可说的,又被人带着滚了几圈。
薛漉低头吹了声哨,一身夜行衣的人们不知道从哪些地方钻了出来。
从地上坐起来,被灰呛得咳嗽,赵望暇才意识到,滴的不是水,而是血。
半干,凝在指尖,一搓会掉,有点熟悉的手感。
刀光剑影,没有热兵器了,全在肉搏。
而薛漉淡淡出声:“能抓活口就抓,不能就全杀了。”
他们面对着面。
“奔着你的命来的?”赵望暇问,“都是死士?”
“来的人数不够。”薛漉说,“但功夫确实不错。”
人在他们身边围了一圈,包围圈在不断往外扩散,惨叫声逐渐消散。
该消失的人都失去气息,只剩下四五位黑衣人留在他们身边。
“若是瑾王人,他在江南深耕多年,能量足够搅动这场人潮,死士怎么却只有这点水平和规模?”
薛漉不知道在问谁。
“江南太久没打过大仗了。你的人不都是在北塞绝境里杀出来的?到底不一样。”赵望暇接上话。
“何况,也没猜到你放火烧船吧。”
他们没能继续猜测下去。
有一只信号弹,在尽头突兀地发出一片亮绿色。
烟雾弥漫。
薛家死士快刀斩乱麻后,落到薛漉身边。
“信号弹是怎么回事?”赵望暇开口问。
死士低头作答。
“禀夫人,二十人,杀了十五个,另外有五个想跑,见不能, 便想要发射烟筒。属下们制服前,还是被发出来了一只,接下来这五个人便服毒自尽了。”
“五个人想跑?”薛漉的眉头皱起来,“目的是暗杀我就不该跑。还剩一口气就该对我举剑。”
“属下正想报告疑点,见我们现身后,他们便且打且退,差点放跑了一个。”
薛漉和赵望暇对视一眼。
“不想要你的命?”赵望暇摇摇头,“那只能是来探你的虚实。”
“也已经探明了。”他再接一句。
派出的死士,一个都没回去,已经足够用命证明,薛漉身边还有暗哨。
大事不妙。
“还有你。”薛漉答。
“什么?”
薛漉再次摸了摸他的脸。
箭没有心,也不长眼睛。身上都是擦伤,有箭矢一度划到脸上,擦出淡淡的血痕。手碰上去,薛漉不会像赵望暇一样,还以为是潮水。
“信号弹,死士们围过来保护你我二人,而不单是我,足以探明你我关系。”
“所以说,”赵望暇摇摇头,“我不仅仅是你的人,更甚,是你的死士眼中和你一个档次的人。”
“倒是不坏。”他点评,“我们可以和苏筹谱写一段三人旷世绝恋。”
不错,居然又可以开玩笑了。
赵望暇感觉自己勉强算是调理好。
薛漉答:“若要跟晴锋行走杭州府,最好再换张脸。”
面具本来也割破了一道,还在质量过关,没有当场落下来,吓死一会儿回来的常益。
“再说吧。”赵望暇挥挥手,“没准可以用来打窝。”
琢磨听到这里,他心生一计,倒是回过头来,接着问老老实实半跪下听他们半死不活打趣的死士:“他们身上还有信号弹吗?”
“缴获了剩余九只,应当是那五人每人两只。”
“那就都拿出来,每一只,都隔段时间依次发射出去。”赵望暇说,“我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颜色。”
又看看,到底给在等的人传出些什么消息。
遵循赵望暇令,依次升空。
第二支信号弹,深红色。
第三支,亮橙色。
绿色信号弹配备了三只,深红色同样是三只,此外,两只亮橙,两只钴蓝。
在最后一只升向高空时,常益来报:“对面撤军了。”
“整军,”薛漉答,“夜行进杭州府。”
然后他下意识地回头寻找轮椅。
很不幸,只找到了一团支离破碎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