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把这个人的手拍走。像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逃离所有不知所以然,莫名其妙的,无法消化的善意。
可是——
“我做不到。”薛漉干脆利落地说出声。
“废物啊。”赵望暇答。
他也做不到。
该死,为什么已经做不到了?
“说我?”薛漉问他,指节刮过他的额头。
他们还是靠得太近了,令人担忧。
“说我。”赵望暇答,“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给你治腿,我就会睡不着?”
薛漉的眸子垂下去,影子层层叠叠,眼皮上像坠了云。
甚至有想摸一摸的幻觉。
还是……一天天醒着的时间太长,所以,被魇住了吧。
赵望暇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手。
这很奇怪,他不明白。
所以,不应该摸上去。
“等价交换吗?”薛漉说,“你在和仙器做等价交换。想要治我的腿,你就要承受痛苦。”
他说对了很多。
但是:“睡不着不是代价。”赵望暇首先这么回答,“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
薛漉眨了眨眼,那片飘来飘去快要飘到心上的云就散开。
“我本来就失眠。”他说,觉得很渴,还觉得头很痛,很想撞墙。
“我就……”他深深叹口气,“我就是……我就是……一直睡不着。从十六七岁开始就睡不着。长大了,就自己去看医生,买处方药,安眠药,吃下去,我才能睡着。”
薛漉没有打断他,哪怕他吐出一串不合时宜的现代词。
“我……”他长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失去控制。
“我来这边的时候,反正我的药没带过来。所以我就睡不着。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很多天没睡了,可能没有很多天———”
“看出来了。”薛漉回答他,“但后来你睡得太快了。像是被迷晕了。”
很有观察力。但赵望暇不想把话题绕开。
“对,那是和我仙器的交易。我跟你说了话,它就让我睡着。我得帮你,它才能帮我做事。我一直在和仙器做交易。就是,反正,救你,可以得到积分,积分可以换药,我就能睡着。”
薛漉直直看着他。
“我……”赵望暇说,“反正我一直不高尚,也一直别有所图,也一直都不是什么天降救世主,反正我……”
薛漉的手,滑到他的颊边,然后点了一下。
赵望暇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始作俑者自己却笑了。
他说,赵难辞,我很高尚吗?
“我不仅不高尚,还一直都在算计你,试探你。刚开始在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死,会比较不妨碍我。后来在想,看着挺有用的,也挺有趣的,那就用一用。”
“挺好的。”赵望暇说,“理所应当啊。”
“嗯。”薛漉答,“你的做法也理所应当。”
“而且,”他说,“我关心的是现在。你没必要急着把我的腿治好。轮椅上我也能领兵。如果你睡不着,那就先睡觉。”
“我不要。”赵望暇说,“我睡不着,那就睡不着吧。”
“少发疯。”薛漉评价。
赵望暇拉住他的手。
“我一直在发疯,薛见月。我要是个正常人,我俩现在也不会这样说话。我早就开始装一个心善的普通人全心全意救赎你了。”
“我可能也会早就把你杀了。”对面人回答。
赵望暇摇摇头,笑出声。
他们的十指缠在一起,什么也不做。
蝉鸣清晰地传入耳里,而两个人只是呼吸。
“我睡不着,”赵望暇说,“你也别想睡。”
薛漉居然点点头。
什么癖好。
他躺在薛漉的胸口,然后感觉热。
“你的心跳,好慢。”
像雨花石倒过来击打雨点一样。
像一种尘土,飞扬着某种不该存在的声音,却真实到无从躲避。
他就这样看着天花板,听着呼吸声,然后得到熟悉的神经衰弱,感觉耳鸣。
躺在床上,然后觉得肌肉酸痛。
心跳飙高,浑身血管都在舞动。
反复翻滚,胸口很重,被子拉开,又觉得太轻。
木质的床,尽力放轻动作仍有的吱吖声音里,好像又是独自一人,在出租屋里,分神想细小的声音到底是不是老鼠叫,如果是的话,什么时候能咬穿管道,给他一个惊喜。
仍然觉得很无所适从,甚至没有手机屏幕上从大脑皮层干脆流进膀胱里的,完全看不清读不懂的文字作伴。
只能盯着薛漉的脸看。
睡得很安静,双手垂下,随时可以入棺。
树影划过来,然后划走。于是他伸出手,模拟着光,一遍一遍地逡巡。
然后被抓住了。
“这么严重?”薛漉问他。
声音里,居然一点困倦和惺忪都没带。
“你怎么不睡?”赵望暇问,然后咳嗽几声。
“不是让我也别睡吗?”
“我那是随便说的,你听不出来吗?”
薛漉答,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也没睡。
真是好样的。
“反正我就是很严重。”他索性摆烂,“就是不能睡。戒断药很麻烦。”
“前几天不是在书房睡过去了吗?”
“那种事情一年也没有几次。”赵望暇回答,“我好累。”
“那你躺下。”
躺了几个小时,知道薛漉清醒着,他翻身终于不再收着声音。
天快要亮了。
从深黑如绸缎变作恶心的灰白色,细小的亮光正在酝酿,日出无从推后。
夏天就这点不好,黎明得太早了。比冬天更快有原来一晚上都没睡着的痛感。
“要不,教我组装弩吧。”赵望暇说,“可能干点体力活会好点。”
“你认真的?”薛漉问他,“我可以教,我怕你半路把自己撞在箭上。”
“你是铁做的吗,薛漉?”赵望暇问,“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清醒?”
“行军打仗,可以两天不睡。”对面人回答他,“但我想睡,很快能睡着。”
薛漉打量着他:“让医师给你开安神汤吧。”
“之前喝了。”赵望暇答,“没什么用。”
在现代的时候,褪黑素,非处方药,甚至主要用来治疗过敏后来被发现有嗜睡副作用的苯海拉明也试过,全都没用。不是处方药,就不行。
头重脚轻,想把自己的脑袋敲开。
但薛漉再次拉住他的手。
于是动不了。
“你之前戒断过吗?”
“成功过一次,很多年前了,成功了三个月,然后又不行了。”
又不行得很有道理,但是现在不想说话,想睡觉。
然而如果闭上眼睛,红光一片,再睁开眼,一切又该死地,清晰着。眼睛发痛。
“成功的那一次,熬了多久?”
“两天?”赵望暇笑了一下,“第一个七天,大概每两天睡一次。后来好一点了。”
薛漉无可奈何地叹气。
“就这么熬着?”
“嗯。”
话说到一半,有人来敲门。
说是苏芮大清早求见,苏府有急事,让苏筹立即见他一面。
这实在是有点糟糕。
“让苏芮等着,”薛漉回答,“说夫人没醒。”
“等什么等,”赵望暇答,“困得要死正愁没地方发疯。”
“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他问薛漉,“上次见完,他还敢来找我?”
薛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答:“你看起来像被抢了过冬口粮的雪狐。”
第59章 欢迎来到现实生活
最后还是让苏家大公子等了会儿,只因赵望暇还得换一张面皮。
但苏筹那张脸只是暂用几个时辰,是以动作很快。
半小时之后,赵望暇头晕目眩地往外冲。见到坐在正殿等待的苏芮。
他跑得快,连带着推动的薛漉的轮椅也飞一般地抖动。这个时候便能展现出来薛漉是个见惯场面的将军的好处。赵望暇摇摇晃晃,四肢不受控制如电路错乱的机器人,轮椅上的人也一声不吭。
等将军夫人站定,苏芮喝空最后一口茶,也站起身来。
“将军可否回避?”他蹙着一双眉,君子端方,着急也不失风度。
偏生撞到赵望暇的枪口上。
“不行。”他接腔,“哥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能对着薛漉说的话,我也不想听。”
他四顾大堂,把薛漉的轮椅摆正,然后自己坐在苏芮对面。顺带示意苏芮也坐下。
眼前这位兄长的眼神扫过他俩。
苏芮答:“母亲病重,速归。”
他话刚出口,薛漉拍了拍赵望暇的腿。
于是赵望暇就凑过去。
“苏家女主人五年前就病故了。”气声,很低,落下来,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