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想想,能做点什么。
在门廊,手边有火药,有火折子。
不能浪费这些时间。
而他打定主意猛地回头的瞬间,像是突然恢复听觉和嗅觉,铁锈味,惨叫声,扑他满身。
刚刚那条路,一直有人的血溅到他手上。
居然盛夏天里,还是热的。
又湿又黏。
第38章 没有人告诉我
回头的瞬间,有利器刺破空气。
赵望暇下意识伸手去挡。
大脑空白等待疼痛的瞬间,有人发出一声闷哼。
肩膀一重,湿热的腥气涌满全身。
带着温度的躯体,顺着他的手,迅速滑倒在地。
再抬头,墨椹的刀已经往回收。
周围人都已经倒下。有一根长枪刺入眼前人的右肩,像是刺到一个稻草人身上。
他的身形甚至都没有歪一歪。
“这里底下就是地道吗?”赵望暇顾不上看流下的,污渍一样的血。只是一指。
地面上四仰八歪全都是人,蝉仍旧固执地鸣叫,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墨椹像是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他为什么突然出声,只是点点头。
“跑,可能还有人。”
说完,他抬手,把那根枪拧断。一半仍然陷进肉里。
螭龙雕塑周围正是一个长亭,300米,但不敢赌那边到底有多少人。
赵望暇下定决心,拿起炸药,点燃折子,往边上一扔。
耳朵再次一震,他睁大眼睛。
成功了。地面炸开一个洞。
他拉着墨椹,直直坠进道里,落地是个巨大的石头。
耳边仍然是嗡嗡声,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仍然有人在惨叫。
下头仍然一片潮湿。夏日的燥热散去,只剩下仍然如影随形,无法逃脱的血气。
后背好像湿了。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
他站起来,再把墨椹拉起来。
眼睛睁开再闭上反复,勉强能看见眼前的路。
四周有老鼠和虫子流窜来去,是除了脚步回声外唯一的声响。
赵望暇全凭直觉,拽着墨椹往前走。
“他们……很快会发现。”墨椹说,“别拖着我了。”
声音很哑。
气息之间,赵望暇还能听见,周围有水滴声溅落。一滴一滴,一点一点。像某种糟糕透顶的倒计时,永远无法停下。
“不要说话。”赵望暇只是回答。
别说话了。
别说话了。
钟府到底有多大,为什么走着走着,像是陷入无尽海底?
木盒子还硌在他的胸口,顺着沉重的步伐,一走一撞。感觉不到疼,只知道自己还该死地活着。
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的人,流下来的血顺着他的肩膀一直流进赵望暇的衣服里。
铁锈味。不散的铁锈味。
墨椹脚步踉跄,往前几步,近乎要倒地。
赵望暇差点没拉住他。
手指之间摩擦,已经干透的手掌心重新变得黏腻。
“你自己走。”墨椹说,“我中毒了。快走。”
赵望暇还要接着搀他,这人却兀自倒到地上。
这地道修得粗糙且窄,赵望暇低头要将人扯起来,被反方向力摔到墙壁上。
背上凹凸不平的壁一磨,密密麻麻的疼,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跟我走。”赵望暇说。
动手拉人的领子,把他本就被血染透的衣服弄得更脏。
他扯到一半,墨椹挥开他的手。
“毒发了。我要死了。”平静得像在宣读一封告示。
什么意思?
眼前这个人,说了什么?
“把我和阿筹……葬在一起。”
这又是什么意思?
有点冷。
赵望暇不知道大脑转到多少圈,前额叶终于有点出息,勉强算是听懂这句话。
不。
不行。
他兀自去拉。拽不起来。只是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出一道长口子。没知觉,他盯着看,发现有液体在滴。
“算了,尸体你……可能弄不回去。”
墨椹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虚弱地喘息。声音很低。一身黑,所以血只是固执地在赵望暇身上显色。特意穿的一身白衣,染得很彻底。
他低头,拿出那两块染上碧血的深绿色玉佩,交到赵望暇手里。
暗夜里,明明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仍然不只怎么的,很清楚地感应到,眼前人,好像终于在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中毒之后,放任自己透过赵望暇的脸,看见他一直想看见的人。
“你喜……欢夏天的竹子……多看看……好吗?”他那么说。
声音很低,几似呢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变得温柔。
像是江南春日夜,画舫游湖,看着漫天孔明灯,说情人絮语。
但赵望暇的鼻尖只有地道混杂着灰尘和动物尸体的复杂闷气。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想让墨椹再多看几眼。
可惜眼前人不再吭声。
没有慢镜头般的双手垂落,没有渐渐闭上的眼睛,没有美感十足的侧卧在地。
墨椹只是重重地摔倒地道上。激起老鼠的几声吱吱。
这是什么意思?
墨椹为什么要这样?
赵望暇去够人的肩膀。
动一动,再动一动,好吗?
那伤口根本没止住血。
液体流下来,温热的。
为什么有人要死在他面前?
不知道。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还有东西在他掌心涌动。
一心寻死的代价是,躺了两个月代价是,没有考虑后果的代价是,面对有人杀人又身受重伤昏迷或死去,他居然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再看到薛漉。
不,至少这个,他是知道的。
他不会死。他不会现在死。
他诱骗墨椹,耍着一些只因墨椹对苏筹的爱才有用的嘴皮子,导致这个人最终决定去死。
他无法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没有回答。没能回答。没人能告诉他为什么。
可是有人声,后面有人声。还有利器撞在地道里泛起的回声。
听觉突然变得灵敏。
赵望暇深吸一口气,捡起从墨椹手上脱落的刀,塞进怀里。
随后,握着玉佩,一路狂奔。
后门。要去后门。
要快。
跑过水洼,跑过尖石,跑过所有不知道为什么发出的响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之间错觉自己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可仍然只能往前跑。
他现在不会死,所以应该往前跑,一直跑。
再快一点,墨椹就可能还有救。
目光所致近乎泛白,赵望暇眨动眼睛,停在一扇门前,用力一推。
下一刻,有人拽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翻扯出来。那力道冷硬得像墨椹,可偏偏有种离奇的梦般的熟悉。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双手压着玉佩和胸口。
第39章 我好怕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撞上一块木头。
头晕目眩,全身发烫,还在发抖。
但顾不得那么多,下意识拿出那把刀,往上一挥。
反正不会死在这里。他还没成功拯救薛漉。无法此时此刻被抹杀。
大不了乱捅一把。
然后手被捏住。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捏住手腕,他动不了。
但没有后文。没有顺势夺过那把利刃。
看起来不想要他的命,是谁?
“呼吸。”有人的声音。
很熟悉。真的熟悉。熟悉得大脑里好像有根弦终于可以断了。
再反应过来时,他意识到,自己半跪着,上半身趴在一个人的大腿上。
终于明白是谁的瞬间,很没出息地想哭。
“你……”赵望暇说,“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很闷,好像在发抖,耳边都是自己说话时骨传导后精准的,无法逃避的颤。
下一刻手腕一松,刀落在地上。
他终于抬起头。
薛漉垂眸看着他,那表情他没见过,是担心,还是急切,又好像有点庆幸。
对着那张脸很别扭。不想直视,不想分析。
但没关系。
是薛见月就好。
他忽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屁话,深深呼了几口气。
“拿到东西了。”赵望暇说,“在我怀里,盒子里是证据,还有玉佩,两块。”
“还有……墨椹在地道,去救……追兵可能追来……”
他说着说着,感觉头很晕,身上很沉。
怎么回事,肾上腺素终于决定罢工了吗?
他终于能够闭上眼睛。
薛漉目光扫过他遍身的疮痍,伸手搂住失血过多,失去知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