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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45节
    今年冬天只怕要大寒,下了一天的雪,到现在还在纷纷扬扬。窗棂结起薄霜,书房炭盆里的银丝炭却燃得旺盛,一家人正在吃茶说话,却听着外头有人禀道:“大将军,范公公来了。”
    一听范萍恩来了,屋里众人立时紧张起来。这样大的雪,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临,想来是大事。杜启升忙叫人扶着坐起,杜葳蕤已然迎了出去,却见范萍恩裹着貂氅疾步而来。
    杜葳蕤上前行礼,范萍恩回礼笑道:“小将军在这里正好,也省得咱家再着人去卢府传唤了。”
    “是。”杜葳蕤客气道,“范公公里面请,外头风雪大,劳您老人家来一趟。”
    范萍恩跟着她进了书房,却见杜启升倚了卢冬晓站着,却又悬着一条腿,他不由急问:“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雪天路滑,不当心摔了一跤。”杜启升不提得了汗血宝马的事,直接问道:“公公雪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可不是要紧事嘛!圣上急着传召大将军小将军入宫,让别人来都不放心,只是命咱家专跑这一趟!可是大将军这腿……”
    “不打紧!老夫拄个拐儿,一样能面圣。”杜启升说着,又抓着范萍恩的手臂问,“公公可能透个讯息,圣上急宣进宫,是为了什么事?”
    “咱家说出来也没什么,大将军迟早要知道的,早些知道,也好有个应对。”范萍恩道:“黔西南八百里加急,赶着宫门下钥前送到的军情!宋龟耳死灰复燃,再度起兵犯境了!”
    “什么!”
    杜启升父女异口同声,都是大惊失色。自从上回大胜宋龟耳,此人已是销声匿迹,许多人猜他早已死于乱军之中,或遁入深山老林苟延残喘,再难成气候。
    真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卷土重来。
    杜启升不敢耽搁,立即命人备车马进宫。卢冬晓怕他吃力,自告奋勇要陪着前往,这边卢家仆役打起伞来,卢冬晓亲自背着杜启升,杜葳蕤却扶着范萍恩,几人冒雪出府上了马车,向皇宫进发。
    军情紧急,宫门一路放行,等到了御书房,杜葳蕤才发现,裴相崔相都来了,正陪着圣上等候。然而一见杜启升悬着腿,皇帝不由哎呀一声:“爱卿的腿怎么了?”
    大敌当前,杜启升更不敢讲自己是雪天骑马弄的,只是推说路滑,不小心摔了。皇帝眉头紧锁,叹道:“宋龟耳复起,西南危急,你却摔了腿,这却如何是好?”
    裴嵩言听了,便道:“启禀圣上,大将军受了腿,无论如何不能往西南去。此次平叛剿匪,不如让周其桂将军挂帅,小将军仍做先锋,如此可好?”
    他话音刚落,崔侍中立即附和,称此言甚是。皇帝略略犹豫,望了杜葳蕤一眼,却不说话。杜葳蕤心知其意,上前禀道:“圣上,周将军自然是神勇无双,但赤虎卫巡守宫禁重地,半点儿离不开周将军。末将虽是驽钝,但与宋龟儿交过手,对黔西南也算熟悉,末将愿代父出征,誓平此乱!”
    “这……,”皇帝仍有犹豫,“朕只怕你年轻,若宋龟儿那厮使出阴谋诡计,万一叫你身涉险境,如何是好?”
    “启禀圣上,蕤儿虽然年轻,便她十三岁便随我出征,也算得身经百战!”杜启升开口道,“况且,宋龟儿本就是蕤儿的手下败将,昔日五溪岭一战,蕤儿率三百轻骑破其大营,逼得他夜遁逃亡。此番再遇,料他也没什么高明对策!”
    他声如洪钟,字字铿锵,一番话说下来,叫人听着,像是添了十足的把握似的。
    皇帝的确倚重周其桂,不想轻易动用赤虎卫,加上裴嵩言不想让杜葳蕤挂帅出征,反倒引着皇帝下了决心。
    “大将军说得不错,小将军天纵奇才,本就是朝中祥瑞,西南战事紧迫,再没有比小将军更合适的人选了!朕便授你虎符,封为征南主帅,即刻点齐人马,三日后开赴黔州!”
    杜葳蕤跪倒领命,口称定不辜负皇恩。
    “圣上,老臣还有一事启奏。”裴嵩言却又道,“历来朝廷派兵,御史台都要派一人做监军,既是明日便要启程,这监军的人选,可要立时定下来?”
    皇帝嗯了一声,慢悠悠道:“裴相以为何人可任?”
    裴嵩言躬身道:“监军位卑权重,向来是侍御史当得此任。老臣近来听闻,侍御史王允理品性端方,才识明达,前岁又曾随军理粮,通晓营务,不如命他为监军,随军同行,代朝廷察视军情。”
    皇帝听说过王允理这个人,知道是个埋头干活的,为人以孤臣自居,少言寡语,不沾派系。
    他拿不准裴嵩言为何荐此人,沉吟道:“他一人监军只怕不妥,再派个监察御史随行。朕听说卢尚书次子卢冬暇素有才名,是个能干的,叫他跟着去罢!”
    皇帝知道卢冬暇和卢冬晓并不和睦,但他要的就是不和睦,如此安排,既能叫杜葳蕤放心,仿佛挑选监军都要用卢家子弟,实则又对杜葳蕤暗中牵制。
    一时诸事妥当,皇帝放他们回去准备出征。卢冬晓没有官身,不能随行军务,只得在宫门外等候。等到杜启升父女出来时,大雪已然落到脚踝深浅,卢冬晓一人立在雪中,也不打伞,玄色大氅已落了两肩白雪。
    他听见脚步声,回身见杜启升父女出来了,赶忙奔跑过来,玄色大氅在风雪中撒开,像一只低空盘旋的鹰。
    见有家人来接,背着杜启升出来的小黄门便将他放下,卢冬晓负起杜启升,先问道:“圣上怎么说?”
    “上车再讲。”杜葳蕤低声说道。
    三人上了马车,说到杜葳蕤要出征之事,卢冬晓不由吃惊:“三天之后就动身?能来得及吗?”
    “黔州守军不过三万人,宋龟耳蛰伏日久,必定攒了不少家底,这才卷土重来。”杜启升叹道,“圣上如此着急,看来黔州的情势不妙。”
    接下来,车里却沉默了。宋龟耳突然发难,朝廷三天就要发兵,有许多军务要处理,粮草、兵员、器械皆需调度,边关驿站更要提前传令清道。
    面对一团乱麻的事务,杜葳蕤默默打着腹稿,想着接下来如何逐一处置。杜启升也自有盘算,女儿想到的事他要想到,女儿没想到的事,只怕他更要想到。
    这一番放杜葳蕤独自出征,杜启升既忐忑又担心,但冥冥中却又有些期盼,希望杜葳蕤再次大获全胜,成为能独自统率大军的将星。
    可是卢冬晓有些莫名的担忧。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面对“出征”。在这之前,平叛、出征、凯旋等等字眼,于他不过是雾里看见的花,雪中望见的月,既遥远又不真实。
    现在,杜葳蕤要和这些字眼重合了。
    卢冬晓转眸看向她,车里悬着一盏玻璃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出她半边侧脸的轮廓,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在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像是能随时展翅而去的蝶。
    他想说些什么,又怕打扰她,只能沉默地随车摇晃,听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多时,车到了大将军府,眼看明昀司烨都已等在门口,杜葳蕤却向卢冬晓道:“我同爹爹有军务商量,你先回去歇息吧,不必等我回来。”
    杜启升也帮腔道:“昭明,你先回去,大军开拔前事情最多,今晚蕤儿就歇在我府里,雪大天寒的,也省得她四处奔波。”
    卢冬晓本想说,他也可以住在大将军府。可是看杜启升的意思,他父女俩必有密事商量,并不想受打扰。识趣的还是回去吧!他这样一想,便帮着手让明昀背起杜启升,自己却立在车下,看着他们父女冒雪走进府里,才肯转身上车。
    回到卢府,刚进院子里,便见雨停迎了上来,笑道:“三公子可算回来了!少镖头送的羊肉已经刨好,汤锅也煨上了,红梅也插了瓶,美酒也烫妥了,就等着三公子和小将军呢!”
    卢冬晓一怔,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前的诸般安排,只可惜,今晚的涮锅是等不到杜葳蕤了。
    第66章 百里送行
    杜葳蕤忙了三天,终于将出征诸事齐备,这天上午在西大营誓师完毕,便要经正阳大街出京,途经百姓焚香相送,那都是礼部主持的大典。
    而杜葳蕤要早起入朝,拜别皇帝,之后经午门受百官送行,方到西大营会合将士。
    晨光微露,宫城的琉璃瓦泛着淡金,杜葳蕤身披燕翎甲,大踏步穿过午门。百官肃立两侧,无人言语,唯有风卷旌旗猎猎作响。皇帝亲授虎符,道:“卿此去万里,愿早日肃清宋逆,顺利凯旋。”
    杜葳蕤接过虎符,跪地叩首,她身后的城楼之下,一面大旗猛然展开,墨书“杜”字迎风招展。之后谢过百官,出了午门,沿正阳大街一路出了京城,百姓夹道焚香,孩童欢呼雀跃,杜葳蕤坐在马上,瞥见陆亦莲夹在人群之中,想来是送卢冬暇出征的。
    她忽然想到于宛。事情来得太急,这三天分身无术,她竟没时间上流福山向母亲辞别,于宛应该收到消息了,但愿不会责怪她。
    等出了京城,到了百里亭前,却见一人身披白色斗篷,立在亭子里。明昀勒马停步,转身向杜葳蕤禀道:“小将军,是三公子来送行。”
    “在此稍候。”杜葳蕤吩咐明昀,“我去去就来。”
    待到下马走进了百里亭,见到了卢冬晓,杜葳蕤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卢冬晓微然一笑,问:“这就要出征了,若不是我等在这里,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杜葳蕤垂眸不语,半晌却抬起脸来,冲卢冬晓灿然笑道:“三公子,等这仗打完,咱们的五百天之约也到期了。你也不必等我回来,只要时日到了,那契约便作数的。”
    卢冬晓凝望她良久,说:“这天怪冷的,我一大早起到这等你,等了这半天,就等来这句话?”杜葳蕤轻抚马缰,低眉道:“不然呢?
    杜葳蕤不吭声,也不想解释。卢冬晓却点头道:“好!我说过都依你,既然你这样说了,那也依你。”
    杜葳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说不上疼,只是有些闷闷的。身后传来一声马嘶,像是舞风驹在催促主人,杜葳蕤心想,上战场九死一生,谁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五百天之约,于他也是解脱。
    “多谢三公子成全。”
    她抱抱拳,说罢了便要走,却被卢冬晓叫住了。
    “我特意备了壮行酒,你总要喝一杯。”
    杜葳蕤听了这话,只得停下步子。亭中石桌上备有酒壶酒盏,卢冬晓斟了两杯,一杯递给杜葳蕤,一杯自己擎了,却笑道:“预祝小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他立在亭中,一袭白衣胜雪,实在是眉目如画,玉树临风。杜葳蕤心有所感,伸手穿过卢冬晓的手臂,仰面饮尽杯中酒,酒液滚烫入喉,仿佛燃起一道火线直抵心间。
    “和离归和离,交杯酒还是要喝的。”
    她说着他说过的话,莞尔一笑,放下杯子抽身走了。然而她刚走出亭子,道边却扑出一道身影,直跪在杜葳蕤面前,却是雨停。
    “小将军,您带奴婢去黔州吧!”雨停大声道,“这军中上下全是男子,他们不懂照顾您!”
    杜葳蕤一愣,抬头一看,不只是雨停,星露星黛也来了,只是站在后面抹眼泪。听雨停说了这话,星露便也道:“小将军,奴婢和星黛怕拖后腿,不敢求着跟您去,雨停一直随您出入演武场,您就带她去吧!”
    这大半年,有雨停跟在身侧,去演武场的确省掉不少麻烦。可是演武场和战场终究不同,刀剑无眼,岂能带一个侍女以身犯险?
    杜葳蕤正在犹豫,卢冬晓却在亭中扬声道:“你带她去吧,否则她成天在家里念叨,可要烦死人了!”
    杜葳蕤想到初到卢家时,雨停对卢冬晓又怕又不怕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起来。雨停见她有了笑模样,赶忙以头碰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小将军带奴婢去吧!”
    “你若要跟我去,须得打起十分的机灵,战场不比演武场,没人护着你,只能自己护着自己,你可能行?”杜葳蕤认真问道。
    “能行!”雨停坚定道。
    “既是如此,你跟我走吧!”
    得了这句话,雨停简直欢天喜地,接过星黛替她背着的包袱,跟着杜葳蕤向大军走去。待得翻身上马,杜葳蕤再向百里亭看去,卢冬晓依旧白衣如雪,只不知等她回来时,他可否还在此等候。
    儿女情长,只能耽误拔刀,杜葳蕤回转目光,纵马开拔,率领大军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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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情吃紧,杜葳蕤几乎是星夜兼程赶赴黔州,但这两日雨雪缠绵,路上泥泞难行,特别是辎重粮草,马蹄车轮总是陷在泥沼之中,要耗费大量人力拖拽。
    这一日行到谷里镇,眼看着天色将暮,将士连续行军已是疲惫不堪,杜葳蕤只得下令就地扎营。她入帐展开地图,推算几日行程,倒比之前预计的要慢。
    她正在紧皱眉头,却听外头有传令兵来报,说黔州府八百里加急,又送了紧急军报,按朝廷军令,沿途抄送征南大军。杜葳蕤忙叫信使进来,接了军报急览,才知宋龟耳已连下三城,如今围住前台城,下一个目标,就是距离黔州三百里外的白岩关。
    若再破白岩,黔州便无屏障可守。
    杜葳蕤瞧那军报的口吻,已然吓破了胆。宋龟耳向来残忍,破关后屠戮百姓,强夺民女,对于城中官吏及其家眷,更是集中在衙署之内,一把火尽数烧死。
    之前宋龟耳作乱多年,许多城镇守官意志薄弱,甚而脚底抹油弃城而去,正是害怕城破后全家老小被虐杀。小城小镇便罢了,若是叫宋龟耳占了黔州,便是叫他有了据点,后果不堪设想。
    杜葳蕤放下军报,让雨停带信使下去吃饭歇息,她自己沉思良久,叫来明昀司烨,道:“以大军行进的速度,只怕宋龟耳要先到黔州。黔州一旦失守,宋龟耳便可拥关自重,再想把他打下来,又要费许多年的功夫。”
    明昀司烨情知不错。西南一带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黔州府左近却又盛产稻米,可保粮草无虞。宋龟耳之所以总在这一带起事,为了的就这两条。
    “小将军,标下可率三千精兵,星夜急行赶赴白岩关。只要白岩能撑得五日,标下便可抵达。”
    杜葳蕤沉吟不语,片刻才道:“宋龟耳狡诈多端,他驱役的裘奴又力大矫健,你们星夜赶赴,到了白岩关已是强弩之末,恐难抵挡裘奴猛攻。”
    “这……,依小将军的意思,该当如何?”
    “这三千精兵,由我领着先期赶赴白岩。你和明昀率主力押运粮草,务必在十日内赶到黔州。”杜葳蕤道。
    司烨听了一愣,明昀已经急道:“小将军,您是主帅,万万不可冒这个险!您若不放心司烨独往,不如我和他同去,等到了白岩关,咱们只管紧闭城门,以滚石落木守之,无论如何也要撑得五日,等你们前来。”
    杜葳蕤心想,白岩关的守官只怕已吓破了胆,若头一阵不能杀退裘奴给他们壮胆,这些官吏根本不会陪着征南军死守五日,只怕当晚就能开城逃逸。
    想到这里,她还是坚定道:“裘奴难对付,你俩同去也未必能挡一阵。此事,还得是我亲自前往,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明昀还要再说,司烨却拽他衣角,示意他不要讲了。
    “小将军,此事于军中还是保密得好。”司烨提议,“万一消息传出去,宋逆晓得您孤军深入,只怕他们孤注一掷啊!”
    他这说法很有几分道理,杜葳蕤点头道:“依你所言,此事只得你我三人知晓,不得外传。”
    “那王监军呢?”明昀却问,“若不叫监军知晓,只怕他瞧出端倪来,又要飞书还朝,到时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