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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17节
    “这两只是一对儿,你俩各得一只。”于宛笑道,“我叫师傅打了字上去,别拿错了。”
    于宛性子素净,不喜奢华,往日在大将军府里,也不爱金银珠宝,今天却拿出这对宝贝来,叫杜葳蕤大开眼界。她拿起一只来看,却见麒麟的背面刻着个“蕤”字,不由笑道:“原来这只是我的,谢谢娘亲。”
    “小将军,你弄错啦,这只该由三公子收着。”绢红抿嘴笑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对麒麟要互换,方显得夫妻情深。”
    杜葳蕤一愣神,卢冬晓已将另一只麒麟递了过来。
    “既是丈母的心意,娘子莫要推拒才好。”
    杜葳蕤听了,顺手接过麒麟,却见那一只背面刻着个“晓”字。
    第24章 偶尔撞钟
    于宛见女儿女婿收了一对麒麟,心里既是高兴,又是惆怅。她既希望女儿早日觅得良人,又怕女儿同自己一般,落得黯然离场,伶仃度日。
    唯一可做安慰的,是婚嫁之人乃是女儿自己选的。
    她自矜身份,从不在背后说人是非,因而也不同女儿议论杜启升和沈尽芳,但知道他们要为女儿议亲,于宛不由替杜葳蕤捏了一把冷汗。
    她本想让绢红传话,请杜葳蕤上山来,同她商议婚嫁,然而转念一想,杜启升视自己如眼中刺,她越是掺和,杜葳蕤越是处境艰难,不如索性丢开了。
    事情果然如她判断,她丢开了,杜葳蕤反倒能做主,在沈尽芳奉送的六个人里选了第七人。
    听到这个消息,于宛终于放心了,只有经历过沈尽芳的心机,才懂得这第七人的价值。外头再传卢冬晓废物叛逆顽劣等等,于宛都像听不见,绢红还在担心,要她设法劝劝小将军,莫要只看脸不看人,于宛却只是笑笑。
    现在,卢冬晓就在她面前,依旧是坐没坐相,人在椅子里歪来斜去,满脸爱听不听的模样,但于宛却觉得,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比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好许多。
    他们坐着说了会儿话,杜葳蕤忽然闻着鲜香,不由走到门口探了探头,回眸笑道:“娘,你叫厨房熬鱼汤啦!”
    “是啊,你这鼻子却尖。”于宛笑道。
    她做鱼汤最是拿手,原先在家里,杜葳蕤特别爱喝她亲手做的汤。等到了方寸寺,虽说带发修行没那么严格,但于宛还是断了荤腥,女儿来时才肯做几个荤菜。
    杜葳蕤在军中长大,听许多老兵甲说过,断荤腥不养人,时间长身子就不中用了。她暗自忧心,知道劝说无用,因而十天半个月就要上山来一次,逼着母亲吃些猪牛鸡鱼。
    今天新婚回门,于宛还说不盼着她来,明明厨房里已经在炖鱼了。杜葳蕤心生向往,问卢冬晓:“今晚可否留下用晚膳?”
    “可以啊,有何不可?”卢冬晓反问。
    “担心你卢家规矩多,半夜吃饭不行,不回去也不行。”
    杜葳蕤说着,走回来向榻上一歪,歪在于宛身侧。于宛疼爱地摸了摸她,问:“什么叫半夜吃饭不行?你做什么要半夜吃饭?”
    “我可没有半夜吃饭,是卢家的时辰和别人不一样,过了戌时就是半夜,厨房不许动灶火的。”杜葳蕤摇晃着腿,向卢冬晓笑道,“你说说,是也不是?”
    她在杜府正襟危坐,在卢家走路也端着肩膀,全然没有此时的娇憨无忌。卢冬晓心想,凭她多么厉害,回到娘亲身边,还不是像只猫儿一样。
    讲到猫儿,卢冬晓就想到装乖的韦嘉漠,因而眼眸微转,见于宛手边的矮几上放着几本书。他于是问:“丈母,您日常也爱看书吗?”
    于宛刚要答他,却见绢红挑帘子进来,笑道:“夫人,墨涛轩的老板来了,说是给夫人送新话本呢。”
    于宛一听,忙道:“快请他进来。”
    绢红于是去挑帘子,让等在外面的书店老板进来。那老板一身布袍浆得干净清爽,背上背个黄杨木书箱,进来了先行礼道:“谢旋风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好,我好得很。”于宛笑道,“你莫多说客套话,快把新话本拿来瞧瞧,我等了好几天!”
    谢旋风闻言,放下书箱取出几册书来,正要给于宛送去,抬头却看见卢冬晓。谢旋风差些“哎呀”出声,却见卢冬晓伸手指贴了脸,冲他摇了摇,他立时闭了嘴巴,低头捧书送到于宛面前。
    于宛接过来看看,却是《飞星记》、《彩袖舞》和《锦枕传》。她一时欢喜,道:“这几本都是我喜欢的,我都留下了,花费几何,你只管找绢红拿银子。”
    “是。”谢旋风凑趣笑道,“夫人上次问的《撞钟记》,实在是绝版了,问了许多地方都找不到,今次给夫人回句话,这本就莫要惦记了。”
    “是吗?我还想着它呢。”
    于宛很是遗憾,杜葳蕤却冷不丁地问:“谢老板,你可是书店老板?”
    谢旋风没见过杜葳蕤,不知道她是何人,但见她坐在于宛身边,看着年轻又梳着发髻,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他不敢怠慢,拱手道:“小的并非老板,乃是墨涛轩的掌柜,时常来给夫人送书的。”
    “哦~那么,墨涛轩缺伙计吗?”
    杜葳蕤这个拐弯太快,在场没人明白过来,除了卢冬晓。他立时便知道,杜葳蕤是要给韦嘉漠找活了。
    果然,没等谢旋风答话,于宛先问:“蕤儿,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去给谢老板做伙计?”
    她唤了这一声,谢旋风立时明白过来,这位着红裙的盛装少夫人就是小将军杜葳蕤!他当然知道方寸寺的夫人是大将军府的于夫人,也知道卢杜成婚的佳话,然而,传言中的人物坐在面前,却叫谢旋风瞠目结舌,当场傻掉。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不知谢掌柜可愿意收个伙计?”
    她笑盈盈问着,实在叫人不能拒绝。谢旋风却不敢答,偷眼瞅瞅卢冬晓,见他微微点头,这才抱拳道:“墨涛轩正在缺人,小将军有朋友想来,让他来东市就是,小的自会妥善安顿。”
    “好!”杜葳蕤笑道,“我明日就让他找你!”
    谢旋风连连答应,又奉承了于宛几句,这才退下了,往厨房找绢红领银子。绢红忙着照看灶火,给了银子说声“不送”,请他自己走出去。
    谢旋风来了许多次,熟门熟路走到竹林前,却见卢冬晓立在青石板路上,正抱着手研究一根竹子。
    “哎哟,三公子,如何在这遇见您!”谢旋风连忙迎上去,“猛然看见了,可把我吓一跳!”
    “我又不是土匪,你看见我吓什么?”卢冬晓奇道,“于夫人是大将军府的夫人,我是大将军府的女婿,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
    谢旋风哈哈笑道:“大婚之前,三公子不是这样说的。那时说到要娶小将军,您是又气又恨啊!”
    “权宜之计而已,你不懂。”卢冬晓摆摆手,却又道,“杜葳蕤推荐的那个人,应该叫作韦嘉漠,你替我盯着,如果是的,就放只鸽子来告诉我,听清没有?”
    谢旋风和董子耀一样,是卢冬晓的狐朋狗友之一。他虽然考不中功名,却实在爱书如命,卢冬晓于是拿钱给他开书店,墨涛轩只是其中一间,京城里足有五六间书铺都在谢旋风经营之中,另外又兑了两间刻字坊,生意极好。
    这时候听了卢冬晓的吩咐,谢旋风笑道:“鸽子腿上,还是套红蓝圈?”
    红圈表示对的,蓝圈表示错的,这是他们老一套的联系方式。前些年,卢冬晓被卢季宣关在府里不能出门,因而朋友间用些花样来联络,鸽子便是其中之一。
    “没错!至于以后,这个韦嘉漠要怎么安排,你再等我的消息!”
    卢冬晓吩咐罢了,冷笑两声,心想,杜葳蕤看望亲娘都想着韦嘉漠,这个臭烘烘的书呆子,真有本事啊,竟能让她牵肠挂肚的。
    谢旋风答应了,要背了书箱告辞,卢冬晓又问:“那本《撞钟记》又为何会绝版?”
    “那是几年前的旧书,印了两版没人买了,自然就绝版不印了。三公子为何问此事?难道,你有门路找到吗?”
    卢冬晓寻思着道:“韦嘉漠就是个书痴,听说他家里不少孤本珍本。等明天他来墨涛轩,你试探着问问,看他有没有。不过这人把书看作宝贝,你只能不经意问问,若是让他多了心,以为咱们打主意要他的书,那可不妙!”
    “好。”谢旋风笑道,“放心吧,我知道的。”
    卢冬晓嗯了一声,却又道:“若是拿到了,不要傻乎乎地送上来,给我留着!”
    谢旋风略略一想,立即了然,哈哈笑道:“三公子要亲自孝敬丈母娘,可是如此?”
    卢冬晓被他戳穿了,正要骂两句扯开,却听一道清越的声音唤道:“卢冬晓!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声音虽然只听了两天,但卢冬晓已然熟悉透顶,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杜葳蕤。
    他快速摆手,让谢旋风赶紧走,自己却悠悠转身,慢慢向杜葳蕤走去,道:“坐久了腿麻,出来走走。”
    “你认识书店掌柜?”杜葳蕤眺看谢旋风的背影,问。
    “不认识啊?他正好走出来,于是寒暄两句。”卢冬晓一本正经说道。
    杜葳蕤盯他一眼,有一点点不相信,为的是卢冬晓和传言之中不大一样。他没有传说的那么废物,至少骑射功夫了得,而且,也算正直热情,在栖梧山庄能路见不平,阻止裴伯约欺负韦嘉漠。
    “别背着我搞滑头。”她警告他,“叫我知道了,可不饶你!”
    “小将军!我们只能做五百天的夫妻!”他也提醒她,“你可别做惯了少夫人,到了五百天要后悔啊!”
    “做梦。”杜葳蕤轻哼,“要悔也是你悔!”
    第25章 瑰丽乌梅
    在流福山用了晚饭,趁着傍晚天色未暗,杜葳蕤和卢冬晓辞出方寸寺,下山回卢府。
    已是六月天,太阳下了山,白日暑气消尽,树影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石径上。天边铺着金红掺了橘黄的霞彩,艳丽非常,晚风送来山林鸟儿的啁啾,远远又有山寺钟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慵懒而悠长。
    “这地方真不错,”卢冬晓感叹,“若有一天,我也到这山里来找座庙住着,晨钟暮鼓,岂不是好?”
    杜葳蕤轻哼一声:“那种日子真过上了,你就不耐烦了。”
    “做什么不耐烦?山下有什么好留恋的?”
    “三公子别说得清心寡欲一样,”杜葳蕤阴阳怪气,“栖梧山庄的鱼儿,春祥镖局的马儿,还有尚书府里的晴嫣,可不都等着三公子呢?”
    “怪可惜的,我这尚书府里只有一个晴嫣,”卢冬晓反唇相讥,“不像小将军,演武场的明参军,墨涛轩的韦公子,就连仓部司里,还有个裴伯约呢!”
    “喂!你瞎说什么?”杜葳蕤恼火。
    “挑头要说的是你,说不过要恼的也是你。”卢冬晓笑道,“行了,是我的错。”
    他顺手攀折野栀子,雪白的一朵送到杜葳蕤面前:“小将军消消气,算是本公子的赔罪。”
    山野里的栀子格外的香,花朵儿没到面前,香气已经扑鼻了。杜葳蕤伸手接了过来,一星半点的恼火果然消散了,倒是没来由地叹口气。
    “又叹什么气?”卢冬晓不解,“回门也回了,你娘也看了,鱼汤也喝了,穿柳赛也赢了,韦公子也救济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杜葳蕤苦涩一笑:“我并不想找个寺庙,却很想要一座府邸,就能把我娘接来同住。”
    卢冬晓心想,凭她是从三品的小将军,想要自建府邸也不容易,就算皇帝允了,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看,没嫁人时杜启升未必乐意,嫁了人,他卢家人也未必乐意。
    他找不出解决的办法,也无以劝解。
    两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直到下了山登车。等车到了卢府,杜葳蕤让卢冬晓先进去,自己却留下明昀说话。
    杜葳蕤记恩,旁人帮了她一点,在她心里是大事。回门宴上韦嘉漠无意中帮她解了围,杜葳蕤就一直记着,想帮帮韦嘉漠。
    正所谓救急不救穷,想帮韦嘉漠就得从根子上帮,给银子虽然直接,一来韦嘉漠书生意气不会要,二来不解决根本问题。若能送他去书店做伙计,该是两全之事,书痴遇上了书,做伙计又有工钱,算是从根子上帮人了。
    杜葳蕤吩咐明昀,让他明天去长寿坊找韦嘉漠,转告他,可以到墨涛轩谋个事做。明昀略略犹豫,道:“韦公子若是不肯去,末将该如何应对?”
    “不肯去就算了呀,是帮他而非强求。你把话带清楚了,别叫他为难,不必非得领情。”
    杜葳蕤说罢,转而又问:“我让你盯着裴伯约那两个裘奴,可有什么收获?”
    “回小将军的话,末将着人打听了,里扎里多是兄弟俩,两年前进的裴府,因为武艺高强,很受裴相推崇。”
    两年前?那就是宋龟耳兵败之后。
    说起来,本朝兵力分作两部,一部是戍边军,由世代驻扎西北边关的将帅统领,杜葳蕤的外祖父于家,就是戍边军的一支,除了奉旨述职,寻常不得离关入京。
    另一部,就是京城五卫。
    五卫之中,赤虎卫是皇城禁军,金吾卫负责京畿治安,另外三卫,墨麟、青羽、雪螭,是朝廷的机动力量,若是边关告急,那就要北上戍边,若有叛军起事,则要挥师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