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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13节
    她推着卢冬晓趴好,揭开他的衣服,借着月光查看,却见卢冬晓腰背处黑紫了两大片,雪白的月光落在他雪亮的后背上,显得这两片黑紫特别吓人。
    “这伤得可不轻,是里多抓的吗?”杜葳蕤不由感叹。
    “那两个家伙,力气大得吓死人!”卢冬晓脸埋在枕上,说话呜噜噜的,“我瞧你对付他们也够呛。”
    “他们是裘奴,当然难对付。”
    “什么是裘奴?”卢冬晓好奇地问,然而没等到答案,便发出一声嘶叫:“疼!疼!你轻点!”
    “跌打油要揉到皮肤里才管用啊!”杜葳蕤理直气壮,手底下半点不虚,捏面似的在卢冬晓腰上大揉特揉。
    “轻,轻点!你不知道自己力气大……,啊!啊!”
    卢冬晓惨叫连连,额上都出汗了,杜葳蕤却笑道:“你再叫大声一点,把她们都引来,瞧瞧绝世逆子混世魔王原来这样娇气,跌打油都受不了。”
    卢冬晓一想不错,只得咬住嘴唇,用力忍住不叫唤了。他那一脸痛相,配着长睫毛在月光底下扑闪,简直破碎得不得了,杜葳蕤心下啧啧,暗想,卢冬晓若非受兄长故世影响,也能文成武就,只怕要被公主县主挑去做驸马了。
    她忽然想起雨停说的,卢冬晓曾经“书读得好,马骑得也好”。马骑的好,腰腹力量就要强,杜葳蕤脑袋里拐着弯,手也跟着拐弯,顺着卢冬晓的腰就往他腹间摸去,指尖刚转过去,猛然间被卢冬晓一把按住了。
    “你干嘛!”
    卢冬晓遽然坐起,满脸震惊地盯着杜葳蕤。杜葳蕤也很震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一惊一乍地干什么?我只是听说你会骑马,所以想摸摸看,你有没有腹肌。”
    “荒唐!胡闹!”卢冬晓愤怒地扔开杜葳蕤的手,趿了鞋子下床,却又回身强调,“你可别忘了,咱们夫妻之名只有五百天!”
    “你是不是想多了?”杜葳蕤不理解,“若是我真想做什么,难道你能躲掉吗?”
    卢冬晓一愣,像受了月光诅咒变成的石像,一动不动盯着杜葳蕤,满脸的不可思议。
    “好啦!别戳在那里了!”杜葳蕤软语温言,“三公子,我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卢冬晓这才回过神,一屁股坐在榻上:“什么事?”
    “过两天新嫁娘要回门,杜家里里外外的亲戚都会来。你知道的,我爹是个武将,一到这样合家齐聚的时候,就喜欢搞些热闹场面。”
    卢冬晓琢磨了一会儿:“热闹场面是指什么?”
    “射箭、骑术、刀枪、负重……,等等比试。”
    杜葳蕤这样解释,卢冬晓听懂了,也抿出一丝笑意:“咱们可先说好,这些我都不会的!我可是出了名的废物公子,啥也不会!指望我在众人面前替你出风头,那是不行的!”
    杜葳蕤原本带着笑,听了这话,笑容立即消失了。
    “可你明明会骑马!我刚刚都,都摸到腹肌了!”
    “以前会,现在忘了。”卢冬晓轻飘飘说罢,倒头往罗汉榻上一躺,闭上眼睛,“多谢你替我抹药啊,天不早了,睡觉吧!”
    杜葳蕤恨恨瞅着他,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好办法,若用武力压制吧,且不说卢冬晓的逆反性子,就算是打服了,比试还得他乐意才行?
    瞅了半晌,她哼一声,起身回床上躺下,只是气呼呼地哪里睡得着?又过了一会儿,卢冬晓却道:“你这人也是奇怪,挑中我不就是因为我废物嘛!这时候又变了?又要我出风头了?”
    杜葳蕤憋了又憋,恼火道:“我是为了我娘!”
    “这话怎么说?”
    杜葳蕤忽拉坐起身来,在黑暗里低低道:“我爹娘受不良人挑拨,成日争吵,我娘受不了,因此离府修行去了。可我爹恨她不顾及大将军府的脸面,不许府里上下提到她半个字!我平日悄悄去看望就罢了,可这次是回门啊!”
    “你想把你娘请回来吗?”
    “请回来是不能的!我娘自己都不能同意!”杜葳蕤无奈道,“我只想,能当着满堂亲朋的面,光明正大说一次,我想上流福山上看望我娘!也叫大家知道,我娘是大将军府的主母,是能被提起的!”
    卢冬晓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我能赢了比试,能叫你爹爹高兴,然而许你当众提及娘亲?”
    杜葳蕤闷了一会儿,嗯了一声。那一声委委屈屈的,可不像叱咤风云的小将军。
    卢冬晓不由心软,想她这样花团锦簇的人,未能达成的心愿,竟是能在众亲戚面前提起母亲,能大声说要去看望母亲,这谁又能想到呢?
    但是,心是软了,嘴还是要硬的。
    “所以说,你就不该挑中我!”他说,“找个武状元岂不是好?不管比什么都不怕!”
    听了这话,杜葳蕤虽然失望,却又在失望里咬牙想:“本就不该指望他!五百天的夫妻罢了,能指望什么?”
    ******
    新娘子的回门日到了。
    卢季宣可以不待见自己儿子,却不敢得罪杜启升。他亲自督办,给杜葳蕤备了厚实的回门礼,又铺设排面,风风光光送杜葳蕤回门。
    杜府里张灯结彩,人人都穿红衣,就连院子里的花木,也拦腰掐脖地系上红绸子,一派喜庆模样。杜启升起个大早,梳洗得干净派头,喜滋滋等着女儿回门,好容易等到女儿车轿到了门口,他恨不能一步跨出去迎接。
    “大将军莫急!”沈尽芳含笑劝道,“您是泰山岳丈,要稳坐厅堂,等着新人拜见才是。”
    “蕤儿平日走路带风,恨不能插对翅膀飞来飞去,怎么今日盼着她回来,却走得这样慢了?”杜启升依旧心急,“就这么两步路,要走这么久!”
    说着盼着,才听着外头叫一声“小将军回来了!”,转眼间一群人簇拥着到了堂外,沈尽芳忙叫婆子姨娘们去搀扶,将杜葳蕤和卢冬晓迎进来,她自己猛抬眼,才看见卢冬晓色若春晓,鬓若刀裁,两只眼睛熠熠生采,果然是英俊好相貌。
    “那日在非雪阁前,倒没觉得卢三这样精神。”沈尽芳心里嘀咕,“也难怪外头传,说杜葳蕤只看脸不看才,还真是对上了”
    杜葳蕤进了门,一套套虚礼是免不了的,杜启升高坐在上,咧着嘴等着女儿女婿在底下磕头敬茶,等礼数全都行罢了,这才笑眯眯起身道:“回来了就别拘着,怎么舒坦怎么坐!在卢府怎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爹爹,你可不是在说笑话,谁敢欺负我呀?”杜葳蕤笑颜如花,“我倒是处处谨慎,生怕弄得卢府鸡飞狗跳的。”
    卢冬晓听了,想她成婚当晚饿肚子,却能忍住不告状,和自己的设想并不相同。杜葳蕤却逡巡四周,道:“爹爹,今天来的人可真全啊!”
    为了迎杜葳蕤回门,杜家宗族沾亲带故的都来了,有头脸的才能进正堂,外头院子里也挤满各色人等,个个穿戴整齐,脸上堆满笑容,争相一睹新婚夫妇的风采。
    “热闹嘛,热闹!”杜启升哈哈大笑,“大将军府嫁女儿,嫁的又是我蕤儿这般的天与神将,可不得热闹热闹!”
    然而这热闹丛里,却没有于夫人的身影,分明嫁女儿也是她的头等大事。
    杜葳蕤面色未改,心下却是酸楚。在这时候,杜伏虎却忽然站出来,拱手笑道:“为贺妹妹妹夫回门,为兄特意准备了穿柳赛,妹夫可有兴趣?”
    果然来了,卢冬晓想,杜葳蕤神机妙算,对她杜家可谓了如指掌啊!
    杜伏虎虽是庶子,但他是杜启升唯一的儿子。而且,虽然于夫人先嫁入杜家,数年之后才有沈尽芳进门,但杜伏虎却是杜启升的第一个孩子,是杜葳蕤的哥哥。
    可想而知,沈尽芳母子在杜启升心中的分量。
    若非杜葳蕤天生神力,能从闺阁里冒出尖来,大将军府能承继杜启升衣钵的,唯有杜伏虎。
    这才是沈尽芳痛恨杜葳蕤的根源。
    今天,摆设穿柳赛是沈尽芳的设计,她知道杜启升爱才厌蠢,也听说卢冬晓废物咸鱼,因而要让卢冬晓丢脸,还要当着杜家亲朋的面丢个大的。
    心里这么想,沈尽芳表面却关切:“伏虎,你这主意不大好!穿柳赛又是弓箭又是飞马,我听着就替三公子害怕,他文质彬彬的,这万一坠了马……”
    杜家亲朋听了,立即切喳议论起来。不必细听,杜葳蕤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杜家是武将出身,杜氏宗族的子弟大多在军中,个个锤炼得黝黑健硕,最烦听到的就是“文质彬彬”。大将军若是有个坐不稳马背的女婿,要叫人笑掉大牙。
    杜葳蕤担心地看向父亲,果然见他面色不悦,已然没了刚才的喜气洋洋。
    满堂议论之中,杜芝莹添油加醋:“小娘多虑了吧!姐姐是能一箭贯三雕的,姐夫怎会连马背都坐不稳呢?”
    她说罢,又笑问卢冬晓:“姐夫,您说是不是?”
    没等卢冬晓答话,杜启升先沉不住气,不悦道:“莹儿,你莫要小孩子心性!今天是你姐姐回门的大日子,你却顾着贪玩!”
    他护着沈尽芳,也护着杜伏虎,唯独拿杜芝莹开刀。可怜杜芝莹听不出来,依旧满脸得色,望着杜葳蕤笑盈盈的,仿佛在说----瞧你找了个没用的男人!
    杜葳蕤知道卢冬晓靠不住,她正要拍案而起,闹一场搅浑场面,却被卢冬晓扯了扯袖子。
    他想干什么?杜葳蕤回眸,却见卢冬晓泰然起身,向杜启升行了礼:“岳丈,既然兄长做了精心安排,昭明却之不恭。”
    这是杜葳蕤第一次知道卢冬晓的表字:昭明。
    第19章 洒金狮子
    卢冬晓并不是杜启升理想中的女婿,若不是皇帝催婚,弄得杜家仓促议亲,杜启升无论如何不能找个一事无成的女婿。
    即便如此,外头传“小将军只看脸不挑人”,也够叫他恼火的!别家女婿要么有才、要么重德,唯独杜家是冲着“好看”去的!这算什么事?女子好色是什么好听话吗?
    虽然不满意叠加不满意,但杜启升还是忍了。今日女儿回门,亲朋好友都来道贺,按照杜家传统,是要搞些热闹锦上添花的,因此杜伏虎提出穿柳赛,杜启升并不责他多事,反倒是心里嘀咕,觉得卢冬晓没用。
    他若是个强的,什么都不怕!杜启升暗想,打铁还需自身硬,说到底还是卢冬晓不行啊!
    如今这么多人看着,不出赛是怯,出赛了是废,进退都不得劲,杜启升正在脸色阴沉,忽见卢冬晓主动站出来,请缨出战穿柳赛。
    好,至少还有些勇气!杜启升想。
    他散去三分恼火,平添五成希冀,高兴道:“既然你喜欢玩,那就去赛一赛,输赢无妨,一家人图个和乐!”
    众人附和,都说是是是,其实一个比一个清楚,若是卢冬晓丢了人,第一个想生吞他的就是杜启升!
    杜府请了圣旨,越规制修建了大园子,后园特设箭靶场,用来跑马射箭,而箭靶场后面就是马厩,养着十数匹名马良驹,杜葳蕤的舞风驹也在其中,并没有带到卢府去。
    杜伏虎设计了“穿柳赛”,自然也安顿了箭靶场,搭设高台铺陈茶果,周围摆满名花异卉,碗口大的玉粉芍药,团团簇簇的蓝紫绣球,熠熠生辉的明黄牡丹,三五步便是一盆名品,佐以披红挂彩,将箭靶场打扮得锦绣喜庆。
    杜启升看着高兴,落座之后,他刚要吩咐开赛,却见远远跑来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马背上的人着鹅黄软袍戴烂银包心甲,衣甲鲜亮,姿态轻逸,牢牢吸住全场目光。
    转眼到了看台前,那人吁停白马,滚鞍而下,向杜启升行礼道:“鸿文阁书侍诏许悦隐,见过大将军,见过小将军。”
    “许侍诏?”杜启升一愣,“你怎么……,你也会骑射之术?”
    “哈哈!父亲!许侍诏非但会骑射,且是个中高手!”杜伏虎笑而接话,“儿子有幸结识,才知道许侍诏不只是文采风流,因而邀他同来助兴!”
    鸿文阁四侍诏,书、画、棋、琴,说透了,就是陪皇上玩罢了。许悦隐虽是进士科出身,但字比文章好,又会说话逗趣,因此被皇帝选为书侍诏,算是御前红人。能请到他确是助兴,但杜启升却瞅了杜伏虎一眼,暗想:“请许悦隐来是何意?难道是要传出去,说卢冬晓连个文弱侍诏也不如吗?”
    不只他这样想,杜葳蕤也这样想,这时候看着杜伏虎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嚼巴嚼巴吃了!
    然而许悦隐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杜启升也要给些面子,只能吩咐款待,又要杜伏虎伺候好弓箭马匹,只要许悦隐玩得尽兴。
    诸事齐备,有仆役抬出一面小金锣,请杜启升敲锣开赛。
    “穿柳赛”是贵族聚会时常玩的游戏,选取数尺长的柔韧柳条,剥去柳枝中段一节外皮,露出白色木质,称为“白段”,作为明确靶心。
    之后,可将柳条悬垂或竖插,让柳枝的“白段”离地约一丈,确保骑手需跑马仰射,比赛时,骑手沿赛道疾驰,与柳枝平行时发箭,要求高些必中“白段”,要求低些的,只要射断柳枝便罢。
    穿柳赛道已备妥,许悦隐和一众杜家儿郎在做准备,牵马的牵马,调弓的调弓,个个箭袖束腰勒发,看上去精神抖擞,英姿勃发,大有要拔提头筹的架势。
    杜伏虎却向卢冬晓笑道:“妹夫惯用什么马?腿长的速度快,屁股大的方便仰身,妹夫挑个趁手的,我着人牵去。”
    “我都行,”卢冬晓微笑,“我不挑。”
    善骑射的都挑剔,没有不挑的,敢说不挑,那就是横竖不会,挑也没用的。杜伏虎心下暗笑,道:“咱家有匹黄骠马,唤作洒金狮子,最是体壮敏捷,妹夫用这匹可好?”
    杜葳蕤晓得这匹“洒金狮子”,的确体壮敏捷,而且性子温和,情绪稳定。穿柳赛最怕惊马,这匹绝不能惊,应该是上选。
    虽然不信杜伏虎会做好人,但这安排也挑不出错来,杜葳蕤缄默不语,由着卢冬晓挑了“洒金狮子”,又去挑弓整装。
    那边有人吹响犀角,众儿郎整装上马,一时间只闻蹄声得得,呼喝惊弦。待到许悦隐出场,只见他拍马而来似流星赶月,在接近插柳时,忽地仰身拉弓,便听着破空啸,五枝插柳中的一枝应声而断,正中“白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