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雪欢人生中第一次谈恋爱。她本打定了主意要慢慢来,也做好了要接受许多新鲜事物、甚至要去磨合习惯的准备。
但是跟程奕在一起,一切都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发现,恋爱跟单身时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程奕就像是她的一个普通朋友,他们会在休息日一起逛街,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看新上映的电影。他体贴周到,会自然地照顾她的需求,却不会过分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他们偶尔会牵手,并肩走在阳光下。跟他在一起,就像跟林知夏在一起时一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放松且自然。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在一起一个多月了。
周末的晚上,两人刚在商场顶层看完一部23年新上映的电影。
走出影院放映厅时,气氛很轻松。裴雪欢的手被程奕自然地牵在手里,两人正笑着低声讨论电影里的剧情。
裴雪欢刚说到一半,嘴角的笑意突然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原本温热的手指一下子变得冰凉,立刻挣扎着从程奕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程奕的手心一空。他偏过头看她,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反常和紧绷:“怎么了?”
裴雪欢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呼吸都停滞了。
前方不远处的走廊里,一个人正朝他们走来。
那是陆晋辰。
走廊宽阔,却避无可避。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大衣,身形挺拔,深邃的目光穿过叁叁两两散场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已经看见了他们。
当然,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刚才手牵着手、说说笑笑走在一起的模样。
这是自四月份他飞去首都见她之后,大半年来的第一次见面。
陆晋辰的脚步没有停,他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好久不见。”
商场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裴雪欢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艰涩地开口:“好久不见。”
气氛冷得有些诡异。
程奕是个敏锐的人。见这两人显然是旧识,且裴雪欢的情绪出现了罕见的失控,他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裴雪欢挡在了自己身侧的安全区域里。
他主动朝陆晋辰伸出了手,温文尔雅地微笑着破冰:“你好,我是欢欢的男朋友,程奕。”
陆晋辰的视线终于从裴雪欢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程奕伸出的那只手上。
他垂下眼眸,伸出手,与程奕短暂地握了一下。
他没有让裴雪欢去费心思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松开手的那一刻,他看着程奕,语气平淡地开了口:“陆晋辰,我是她曾经的哥哥。”
裴雪欢的呼吸一滞。
他用了当初他教过她的说法——“哥哥”。
只是这一次,他在前面加上了“曾经的”叁个字。
“曾经的”,这叁个字太值得玩味了。
再加上裴雪欢此刻苍白的脸色,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即使不说话也足以把旁人排斥在外的暗流涌动,程奕的心里瞬间明镜一般。
但他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完美的礼貌点了点头。
陆晋辰重新看向了一言不发的裴雪欢。
他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淡淡留下一句:“你们慢慢逛,我先走了。”
直到陆晋辰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扶梯拐角,裴雪欢紧绷的脊背才慢慢松懈下来。
“怎么了?”程奕转头看着她,语气关切,“看你脸色不太好。”
裴雪欢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慌乱,轻声说:“没事……可能刚才影院里太闷,加上冷饮喝多了,胃有点不舒服。”
程奕看着她,没有去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
其实他们恋爱这一个多月来,双方的家长虽然没有正式见面,但也都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以裴雪欢的性格,如果今天偶遇的是她的父母长辈,她绝对不会是刚才那种触电般甩开他手、甚至面无血色的应激反应。
那个人究竟是谁?
程奕心里有疑惑,但她明显不想解释,那他也不去多问。这就是他们之间默契的边界。
“那我们早点回去休息。”程奕温和地说。
——
两个小时后。
萍洲市,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
办公桌上,安静地放着几页纸。那是刚刚送来的,关于程奕的所有资料。
和裴雪欢同样优秀的履历,诺维医大硕士毕业,如今在市一院儿科做主治医师。不仅长相清俊,还有着优渥的家世。资料的最后,附带了同事和大学同学对他的正面评价。
温文尔雅,前途无量。
没有一丝一毫的污点,是一个能在阳光下坦坦荡荡牵起她的手、接受所有人祝福的完美伴侣。
对于他这种有着极强记忆力的人来说,这种薄薄几页的个人资料,扫一眼就能完全印在脑子里。
可是,他却坐在那里,把这份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指尖抚过纸页上程奕那张温和带笑的证件照,陆晋辰的心脏闷痛,似乎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原来,她会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
除夕夜,万家灯火。
因为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裴雪欢回了父母家,并没有和程奕出去约会。
吃完丰盛的年夜饭,她和父母一起看电视。裴雪欢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在同事、同学和朋友的各个聊天群里回复新年祝福。
突然,屏幕上方弹进了一条新消息。
陆晋辰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跳入视线。
他极为罕见地主动给她发了微信。点开一看,屏幕上只有极其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裴雪欢的手指猛地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砰砰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父母。他们正专注看着电视,完全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常。
裴雪欢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借口去透透气,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外面的庭院里。
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站在寂静的庭院里,低头在键盘上敲下回复:新年快乐。
几乎是她刚点下发送的那一秒,陆晋辰的第二条消息就紧跟着跳了出来:方便接个电话吗?
半山别墅。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庭院灯,时不时照亮陆晋辰半明半暗的侧脸。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在那一行字的位置反复出现了叁次,又消失了叁次。
终于,屏幕上跳出了她深思熟虑后、极其简短的两个字:可以。
陆晋辰拨出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听筒里传来夜风拂过的细微沙沙声,然后,是她极轻、又极熟悉的声音:“喂。”
陆晋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的裴雪欢轻声回复:“新年快乐。”
这简短的四个字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陆晋辰听着听筒里她轻浅的呼吸声,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前几天在电影院走廊里偶遇时,她吓得抽回了被别人牵着的手,脸色惨白如纸,全程没有跟他说上一句话。
她在怕他。
害怕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会被程奕知道。
其实他早就不用再去问那个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了。她如此惧怕他,如同躲避蛇蝎——那个答案已经清晰得震耳欲聋。
她恨他。
“你男朋友……”陆晋辰终于打破了死寂,轻声问,“对你好吗?”
庭院里的裴雪欢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却还是老实回答:“挺好的。”
哪怕只有几秒的迟疑,落在此刻草木皆兵的陆晋辰耳朵里,都变了味道。
他握紧了手机,语气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那就是不够好。”
裴雪欢心头一紧,立刻毫不犹豫地改了口,语气里甚至有些急切:“很好。他对我很好。”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彻底陷入了死寂。
陆晋辰沉默了。他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对程奕的维护。
是啊,他根本不必去问她“你喜不喜欢他”。如今的裴雪欢是自由的,她有自己光明的前途和骄傲,她绝不会委屈自己,去勉强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就好。”陆晋辰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所有的不甘和戾气在这叁个字里灰飞烟灭。
他仰起头,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缓缓开了口:“我要出国了。去伦敦。”
裴雪欢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僵。
“这边的业务基本交接完了,英国分公司那边有几个长期的项目需要我亲自过去。”陆晋辰的语气很平淡,“估计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其实早在半年前,远在国外的父母就已经催过他无数次,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帮他准备投资入籍的手续。
但他迟迟不愿离开。他总是不停地找借口把行程推后,因为潜意识里,他总觉得在这座城市,在这片土地上,还有着他斩不断的牵绊。
直到前几天在电影院撞见她和程奕十指紧扣,他才彻底大梦初醒——那个牵绊,从头到尾都只是单方面属于他的。
她不需要,也不想要。
电话这头,萍洲市的夜风似乎更冷了一些。
裴雪欢站在光秃秃的庭院里,听着他说“不会回来了”,心脏的位置突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隐秘的闷痛。
就好像原本扎在血肉里的一根刺,突然被人连根拔起,虽然不用再害怕被刺伤,却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血洞。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晋辰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听筒里才终于传来她极轻、极平静的一声回应:“嗯。”
“祝你工作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