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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19节
    小黄狗还在养伤,她只能变着法子打探,哪个摊主人住处离蓬莱巷近,好与她结伴。
    可是再顺路的人,总有告别时。
    走了约莫三刻钟,柳娘子的家快到了。
    巷口隐隐有烛火,有人蹲着在路祭,晕出一团小小的暖黄灯光。
    柳娘子目光随虞嫣若有所思的神情望去,“我都忘了,明儿中元,明儿我不出摊,你别跑空了,要是害怕再遇到坏人,你就找对面卖香糖果子的胡婆婆。”
    “我也不出的。”
    中元有庙会,有祈福道场,是商贩们喜爱的节庆,但是她要留在家里祭奠阿娘。
    “那后日再见咯。”
    “好啊。”
    虞嫣笑笑,目送柳娘子进去了。
    门扉在她眼前慢慢掩上。
    门闩落下一声响,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她的心头。
    她安静站了会儿,再行路时,觉得街道突然变空荡荡了许多。
    她的鹅黄布鞋踏在路面,脚步好像变得很大声,会惊动什么人。
    虞嫣走在中线上,左右哪边都不挨近。
    每经过一道昏暗的巷口,她就加快一点脚步。巷子仿佛一张黑色巨口,里头会凭空再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拖拽进去,陷入无法掌控的境地。
    “啐!”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了醉醺醺酒鬼的吐痰声,却见不到人。
    虞嫣像一只炸毛的猫,定了一瞬,便飞快地跑过了两三个巷口,拐角处有重重的马蹄声和轻微的甲叶摩擦声。她躲进了道旁树下的阴影里,攥紧了篮子提柄,不敢眨眼地看。
    一队军士巡逻经过。
    那道尤为挺拔,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就在其中。
    徐行依旧一身黑色戎服,没有穿轻甲。
    那个叫魏长青的小哥,并行在徐行身侧,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两颊塞得鼓鼓的,正在吃她做的枣泥糕。
    虞嫣松了一口气。
    她认得她的油纸包,上头有特殊花纹。
    普通军士骑马巡逻的速度,比人走路快一些。
    她从阴影里出来,握紧提手的指节松开了,像个小尾巴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巡逻队伍的后头,直到队伍比她更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巷子还是那个巷子。
    但是好像,没那么怕了,因为这一片,是徐行在巡逻。
    虞嫣安稳地回到了蓬莱巷,插上了门闩。
    长街另一头。
    “咳、咳咳……”
    牛嚼牡丹般吃糕点的魏长青,被噎了一下,抽出水囊灌了两口,才把那团粉面咽下去。
    徐行已经勒马,从这个距离,还在远远看虞嫣消失的方向。
    “老大……”
    魏长青受不了,拍拍胸口保证,“我给你个提议?讨好姑娘这事,我在行的。”
    徐行捏着手里的面具,瞭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有屁快放。
    “你把将军身份亮出来,直接送人回家不就完事了,整这么多弯弯绕绕?”
    “烂提议。”
    “哪里烂了?我好歹是有未婚妻的人,你光棍一个那么多年……”
    魏长青不忿,被徐行抬手打断了。
    不远处有人赶来,是被徐行安插在街道司的郑二。
    “老大,打听到了,京兆府的押送路线。”
    郑二跑马急,平顺了一下呼吸,“明日从昌顺街往南,一直到盛安街,再转入皇城门,交给枢密院。但京兆府忙,只抽掉了半个衙门的押送人手。”
    “谁定的路线?”
    徐行皱眉,盛安街附近有庙会,要是发生劫囚,最混乱的地点,就是最便利的地点。
    “嘿,还能有谁。”
    魏长青揉吧揉吧那团油纸,丢进旁边一家商户前头的簸箕里,“戴锦平是瑞王的人,没办法,京兆府捏着鼻子都得认。要抢功劳,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巴不得敲锣打鼓呢。”
    郑二点头,“我们这边看到的,昨日瑞王去拜会了京兆府尹。”
    徐行烦躁地吸一口气,“准备好,收拾烂摊子。”
    *
    翌日,虞嫣一早就起来收拾打扫,将用作祭台的桌子擦拭得一尘不染。
    素色纱布铺好后,依次放上了阿娘喜欢吃的糍粑、香梨、猪颈肉、米酒,还有一双干净的碗筷。香烛点燃,各色的纸制冥器和话本子投落铜盆里,在跳动的火舌里化成灰烬。
    外祖家里有很多阿娘出嫁前的旧物。
    虞嫣找到了一把有桃花枝雕饰的梳子,把梳子也投入铜盆里,默然了半晌,不知说什么。
    上一年祭奠,她还在陆家。
    婆母不喜欢,她只能提前去寺庙里添香油钱,给阿娘点一盏长明灯。
    如今倒是能光明正大地祭拜了。
    “阿娘,我和离了。”
    她想了一会儿,“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这是个虞嫣不必求证的问题。
    是阿娘教会了她酸甜苦辣咸,五味如何调和。
    是阿娘手把手教她掌勺,用一碗冷饭,两颗鸡蛋,一点油盐酱,变成安抚胃肠的碎金饭。
    也是阿娘在病床前告诉她——
    “不要说服自己忍受无法忍
    受的事。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的性命,比你能够按照心意过好这一生更重要。这个道理,阿娘懂得太晚。”
    “但你还年轻,你永远不晚。”
    阿娘无法忍受夫君纳妾,无法忍受夫君更爱重另外一个女人,所以频繁地带她回外祖家,频繁地与她阿爹争吵抗议,最终为了诸多考量而妥协了。
    虞嫣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情志郁结,化成了病。
    她比阿娘幸运,她还没有孩儿。
    她有一间空屋,有一笔积蓄,还有一只康复得不错的黄毛犬。
    她不会重蹈覆辙了。
    香烛快燃尽时。
    铜盆烧的纸冥器里,不知缘何故,蹦出了点灰烬,弹到了虞嫣的手背上,火星灼热一点,转瞬即逝。她转眼去看,随即失笑,“好,明年还给你烧这家的话本子。”
    “虞娘子?虞娘子你在家吗?”
    谨慎的敲门声与问询打断了祭拜。
    “谁?”
    “是我,周老三啊。”
    李掌柜的那家好铺子。
    虞嫣从蒲团上跳起来,小跑着去拉开了门,“怎么样?”
    她的门开得大,周老三一眼瞧见了院子里摆的祭台。
    “没妨碍虞娘子的事吧?”
    “没,快说吧。”
    “李掌柜是这么说的。”
    周老三看着她,眉梢一吊,嘴角一扯,模仿起李掌柜来:
    “我的铺子不愁出租,格局那么正的一个风水宝地,凭什么降价给一个做食肆生意的年轻女郎?盛安街上食肆酒家那么多,她站不稳三两月倒闭了,我岂非又要重新找?你让她来,当面跟我谈谈,要是说服不了我,此事不必再提。”
    周老三演完了,肩膀一垮,“虞娘子,我这回真的,真的嘴皮子都磨破了。”
    “李掌柜说今日就要谈吗?”
    “过时不候。”
    虞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祭台,“你跟我说说,李掌柜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的?”
    周老三回忆:“川蜀人,做茶叶生意起家的。”
    川蜀在哪里?
    虞嫣没去过,但她记得阿娘留下的食谱有记载:“川人无麻辣不欢,然顶级滋味,百麻百辣而层次迥异,醇厚回甘。”
    周老三说完,没见虞嫣随他往外走,反而脚一缩回了屋,“虞娘子?”
    “你稍等一会儿,很快。”
    虞嫣旋身出来,给他塞了一碗水,身上系上了厨房里常用的灰蓝布围裙,又扑回了厨房。
    日光明亮通透。
    她环顾自己收拾得整齐洁净的厨房。
    所有食材分门别类,所有调料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