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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发酒疯占我便宜是吧
    拖着略感疲惫、仿佛每一寸骨骼都浸透了倦意的身体刚踏进家门,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一小片温暖却孤寂的光晕。我甚至没来得及弯腰换下脚上那双折磨了我一整晚、却也将我身姿衬托得无比挺拔优雅的淡金色细高跟鞋,挎在肩上的那只小巧手包里,手机的铃声便突兀地、执拗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骤然回归的、近乎真空般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一把冰冷的小锤子敲打着我的神经末梢。我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有些烦躁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刺眼,上面跳动着三个字——“江云翼”。我蹙了蹙眉,指尖划过接听键。
    电话那头瞬间涌来一片嘈杂的声浪,震耳欲聋的劲爆音乐几乎要撕裂听筒,混杂着男人们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女人的娇笑、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模糊不清的喧哗人声,共同构成一幅活色生香又令人反感的夜场图景。江云翼的声音穿透这片混乱传来,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意,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但语气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习惯性的吩咐口吻:“小梅啊……我这边……在金煌KTV,嗯……你,十一点半,准时过来接我回去……对了,顺便……”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顺便带一张那家KTV的充值卡过来……结账用。记住了啊!”
    没等我回应,甚至没问我方不方便,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我耳边空洞地回响。我握着尚存一丝他掌心温度(或许是错觉)的手机,站在原地,一股混杂着深深疲惫、被随意使唤的厌烦以及无可奈何的燥意,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直冲头顶。我才刚从与朱敏莹分别时那份带着余温的、属于女性友谊的轻松与新奇感中抽离出来不久,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商场香氛的甜腻、夜风的微凉,以及跳舞后隐隐的、属于运动的微热。此刻,灵魂还未完全从那个闪烁着灯光和笑声的世界归位,身体却又要被拖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烟酒与欲望的泥沼。为了这份工作,为了那份能让我暂时安身立命的薪水,更为了那笔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巨额债务……我不得不从。我烦躁地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丝绸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我快速估算了一下时间。金煌KTV离这个公寓不算太远,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现在刚过十点,我十一点出发应该刚好。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我连身上这件惹眼的、流转着月华般光泽的金色真丝蝙蝠衫和那条如同第二层肌肤般包裹着我的酒红色丝质长裙都懒得、也没力气换下了。只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丝解脱般踢掉了那双让我脚踝和脚掌都备受折磨却也为今晚增添了无数风姿的细高跟鞋。赤裸的双足终于接触到微凉的实木地板,那瞬间的沁凉让我轻轻喟叹一声。我像一抹失去了支撑的红色影子,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径直走到床边。
    甚至没有拉开被子,我只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眠的稀薄光晕,定好十一点整的闹钟,然后将手机随手扔在枕边,便和衣直接仰面倒在了尚留有我早晨出门前喷洒的、淡淡柑橘调香水味的柔软被褥上。丝绸裙摆与细腻床单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诱人的窸窣声响。我闭上眼睛,世界瞬间被黑暗和寂静包裹,但胃里因晚上那两杯急酒而隐隐残留的灼烧感,却异常清晰地提醒着我今晚经历的一切。心里更是把江云翼翻来覆去、用尽我所知的词汇臭骂了无数遍:“这个酒鬼!工作应酬喝不够,还要续摊!到底要灌多少黄汤才算完?有完没完!”  然而,骂归骂,困意还是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汹涌而来,几乎瞬间就将我残存的意识淹没、吞噬。我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疲惫的海洋里迅速沉沦。
    感觉只是混沌中一个无比短暂、模糊的恍惚,或许只闭眼了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设定好的、尖锐刺耳的闹铃声便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厚重粘稠的睡意帷幔,如同警报般在耳边炸响。我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掀开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眼皮,大脑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是一片彻底的白噪音般的空白,茫然地瞪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几秒后,意识才像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缓慢归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一股强烈的、想要关掉闹钟继续沉入黑暗的冲动几乎将我淹没,但理智(或者说,对薪水和债务的恐惧)如同一根细线,勉强拽住了我。
    我极其不情愿地、用手臂支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丝绸裙摆再次与床单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头有些昏沉,像是被罩在一个隔音的玻璃罩里,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毛边。脸上的妆肯定已经有些斑驳,尤其是眼妆,但我连走到浴室镜前检查一下、稍微补点口红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我只是就着窗外朦胧的光,抬起手,用纤细的指尖随意地、粗鲁地梳理了一下因为躺卧而变得有些凌乱蓬松的长发,试图让它们看起来不至于太像鸟窝。然后,我弯下腰,忍着脚底接触到冰凉地板的不适,重新套上那双淡金色的一字扣高跟鞋。冰凉的皮革包裹住微热的足部,熟悉的、带着一丝痛楚的支撑感回归。
    我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瞥了一眼玄关处穿衣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镜中的“我”,眼眶下因极度疲惫、睡眠不足和之前残留的泪意而泛着淡淡的、惹人怜惜的青黑色阴影,与脸上依旧精致却略显残败的妆容形成一种颓唐、脆弱又莫名艳丽的矛盾反差,像一支在夜风中摇曳、即将凋零却依旧怒放的玫瑰。我对着那个陌生的、美丽的倒影无声地叹了口气,抓起扔在玄关柜子上的小手包,又拉开抽屉,取出里面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印着俗气金色花纹的KTV充值卡,深吸一口屋内尚且洁净的空气,再次推开家门,将自己投入已深浓如墨、凉意袭人的夜色之中。
    这是我第一次,以“我”这个全新的、彻头彻尾的女性身份,独自一人,在接近子夜时分,来到这种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娱乐场所门前。出租车的尾灯在远处消失,我独自站在金煌KTV那巨大而俗艳的霓虹招牌下,闪烁的、变幻不定的刺目光芒将我的脸庞和身体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门口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大多是勾肩搭背、酒气熏天的男人,其间点缀着一些衣着暴露、妆容浓艳、步履摇曳的年轻女子。一些男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隐晦地扫过我窈窕高挑的身段、身上那件在霓虹下愈发显得奢华夺目的金色上衣,以及那条紧裹着臀部与长腿、在光影中泛着诱人丝光的酒红色长裙。那些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评估、比较,甚至是一丝捕捉到猎物的、带着酒气和欲望的狩猎意味。
    我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后背和脖颈后的细小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微微竖立起来。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不安的颤栗感,从尾椎骨悄然爬升,迅速蔓延至全身。曾几何时,作为男性的“他”,或许也曾用类似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夜色中独行的、打扮入时的美丽女子,觉得那不过是一种无心的欣赏、男性本能的好奇,甚至是一种对“风景”的礼貌注目。直到此刻,当自己真真切切地、毫无防备地成为被凝视、被评估、被意淫的“客体”,那些目光所携带的赤裸裸的压迫感、令人脊背发凉的不安全感,以及那若有若无、却切实存在的潜在威胁感,才如此尖锐、如此真切、如此令人窒息地穿透我此刻看似华美却脆弱无比的“外壳”,直达灵魂深处。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发怵”让我几乎想要转身逃离。我微微垂下浓密的、沾着夜露般湿气的眼睫,避开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将手包的带子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掌心。然后,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穿过那些混杂着烟酒香水气息的人群,冲进了那扇不断开合、流淌着靡靡之音和暖昧光影的厚重玻璃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混杂着各种荒腔走板、声嘶力竭的嘶吼,瞬间如同实质的潮水将我吞没、包裹。高分贝的鼓点直接敲打在心脏上,让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烟味、酒精挥发后的酸腐气、廉价香水与汗味,以及某种更暧昧不清的、属于身体与欲望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沉闷。一位穿着紧身黑色短裙、露出大片雪白胸脯和笔直长腿、妆容艳丽到有些俗气的服务员美女,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甜腻却空洞的微笑,扭动着腰肢走上前来。在我报出包厢号码后,我眼神似有若无地在我身上那身与这里“职业女性”截然不同的穿着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用娇嗲的声音指引方向。
    我跟着我,穿过迷宫般铺着暗红色地毯、墙壁贴着反光金属条的走廊,两侧厚重的包厢门不时开合,泄露出里面更加不堪入目的零碎片段和更喧嚣的声浪。很快,我找到了那个约定的、闪烁着幽蓝灯光的包厢号码。站在门前,我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震动和隐约的嬉闹。我深吸一口气,却只吸入了更多污浊的空气,然后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似乎并不太好的包厢门。
    一股更加灼热、混浊、令人窒息的热浪,裹挟着加倍的浓烈烟味、刺鼻酒气、甜腻香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体液气息,如同怪兽的吐息般扑面而来,让我胃部一阵翻搅,险些当场干呕出来。我强忍着不适,定睛看向包厢内的景象。
    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迷离,只有前方巨大液晶屏幕闪烁的、变幻不定的光影,和墙角几盏旋转的、散发着幽暗红蓝绿光芒的彩灯提供着照明,将所有人的脸和身体都切割成明明暗暗的怪异色块。眼前的景象堪称一幅活生生的、欲望横流的浮世绘:宽大的U型沙发上,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大群男人,看衣着打扮,多是些脑满肠肥的中年商务人士、或者浑身散发着暴发户气质的小老板模样,此刻个个醉态毕露,领带歪斜,衬衫扣子解开,脸上泛着油光和酒醉的酡红。而几乎每个男人身上,都或坐或倚或半躺在至少一个穿着极其暴露、布料节省得令人咋舌、年轻貌美的“陪唱小姐”。娇滴滴的劝酒声、夸张的娇笑声、男人粗鄙的嬉闹声与鬼哭狼嚎、完全不在调上的歌声混作一团,形成一种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桌上、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空的、半空的啤酒瓶、洋酒瓶、果盘残骸、瓜子花生壳,一片狼藉,几乎无处下脚。空气污浊得仿佛能拧出油来。
    我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小鹿,快速而紧张地扫过这片令人不适的“盛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然后,我注意到了歪在沙发最里面角落、似乎与这糜烂场面有些格格不入、正眯着眼睛仿佛在小憩的江云翼。让我微微松了口气的是,他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没有那些莺莺燕燕环绕。这让我在厌恶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幸好”。
    定了定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神,我小心翼翼地、如同踩在雷区般,踮起脚尖,避开地上滚动的酒瓶和黏腻的果皮残骸,迈着被高跟鞋束缚却依旧努力保持优雅、实则无比紧绷的步伐,轻盈而尽量不引人注目地穿过这片混乱的、肉欲横流的人群。酒红色的裙摆扫过污浊的地面,让我一阵心疼。终于,我走到了江云翼身边的那个空位,沙发因我的重量而微微凹陷下去。我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推了推他穿着西装外套、却已皱巴巴的肩膀,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地低唤道:“江经理?江经理?我来了。”
    就在这时,场上唯一还算“清醒”、至少还能站得稳、正手持话筒,与一位穿着亮片吊带裙的小姐深情对唱着一首土味情歌的土建工程师李景林,似乎用眼角余光瞥见了我的到来。但他只是略微顿了一下,歌声卡了半拍,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仿佛在辨认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正经却异常漂亮的女人是谁,但随即,他便又全情投入到他荒腔走板、自我陶醉的演唱,和与身边小姐更加露骨的眉来眼去、身体摩擦中去了,根本没空也没心思理会我这个新进来的、显得有些突兀的“不速之客”。包厢内光线本就昏暗迷离,音乐震天响,其他的男人们更是彻底沉溺在各自用金钱购买的“温柔乡”里,或搂或抱,上下其手,丑态毕露,无人注意到门口悄然进来了一个与这里陪酒小姐气质迥异、却同样甚至更加美丽夺目的女子。
    江云翼被我推搡着,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他费力地眨了眨被酒精熏得布满血丝、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涣散而迷茫的目光像是蒙着一层浓雾,好一会儿才努力地、艰难地聚焦,凝神看向近在咫尺的我的脸庞。屏幕变幻的光线恰好掠过我精致的侧脸,照亮了我挺翘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色泽依然诱人的唇瓣。他像是辨认了好一会儿,混沌一片的大脑才慢吞吞地、卡顿地反应过来,舌头都有些打结,吐字含糊不清:“哦……是,是小梅啊……你,你真的来了啊……”  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迟钝和确认。
    因为包厢里的歌声和噪音实在太过吵闹,如同一个巨大的、轰鸣的金属盒子,我不得不将身体更加倾向他,几乎把嘴唇凑到他被酒气熏热的耳畔,才能用稍大的、确保他能听清的声音问道:“还要多久才能散场?这里……太吵了。”  温热的气息从我口中呼出,夹着一丝淡淡的、与我身上香水不同的、属于洗发水的清新花果香气,拂过江云翼敏感的耳廓和脖颈皮肤。
    江云翼动作迟缓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他慢吞吞地、摸索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眯着几乎对不上焦的眼睛,凑到屏幕前瞅了半天,才勉强看清上面显示的时间——离十一点半还有大约五分钟。他又努力抬起头,醉眼迷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乌烟瘴气的景象,看到众人显然都已喝得七七八八,神志不清,该摸的该搂的“程序”似乎也进行得差不多了,便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示意还有五分钟。但似乎又怕我没理解清楚,或者醉意让他表达欲过剩,他勾了勾那根食指,指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示意我再把脸凑过去些。
    我皱了皱眉,心中不耐更甚,但看着他那醉醺醺的样子,知道沟通困难,还是依言乖巧地将小巧的、轮廓优美的耳朵再次凑近他唇边。江云翼这才满意地、几乎是贴着我已经开始发烫的、晶莹如玉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微青色血管的耳廓,带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酒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五……分……钟。”  话音落下,他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近在咫尺地看着我因不耐和周遭环境而微微蹙起的眉尖、抿得紧紧的、色泽如玫瑰花瓣般的红唇,还有那近看更加细腻如最上等瓷器、仿佛吹弹可破的脸颊肌肤,以及那形状精致可爱、耳垂圆润的耳朵轮廓。酒精彻底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防。他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混沌而直接的情欲,竟鬼使神差地、以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在我柔嫩细腻、带着微凉的脸颊上,“啵”地一声,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浓浓的酒气,像是一个油腻的印章。然后,他像是做了什么极其得意、恶作剧得逞般的事情,脸上露出一种傻乎乎的、甚至有些猥琐的笑容,后仰着重地跌回沙发靠背里,还满足地咂了咂嘴。
    “妈的!江云翼你耍酒疯!”  我心里顿时“轰”地一下,腾起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天灵盖。脸颊被亲到的地方像被什么不洁的、令人厌恶的虫子爬过,又湿又粘,瞬间泛起一片更深的红晕,那是愤怒和羞耻混合的颜色。我又羞又恼,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恨不得立刻找张湿巾狠狠擦上十遍,或者干脆给他一个耳光。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跟一个醉得神志不清的混蛋讲道理纯粹是对牛弹琴,而且场合也不对。我只能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暗自咬紧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分散那股强烈的屈辱感。然后,我悄悄在他旁边挪开一点距离坐下,身体僵硬,如坐针毡,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歌词,默默计算着时间,只盼着这噩梦般的五分钟快点过去。
    就在我度秒如年、内心咒骂不停的时候,旁边沙发上一个正把整张肥腻的脸埋在怀里小姐胸前低领衣襟里、仿佛在寻找氧气的男人——赫然正是晚上才一起吃过饭的韩展!他似乎终于透够了气,或者是闷得受不了,猛地将头拔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沾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油光发亮。他醉眼迷蒙地四处乱瞟,浑浊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我这个生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显然没认出这就是晚上还同桌吃饭、给他敬过酒的行政我。酒精让他大脑一片混沌,只当是KTV的“妈咪”看江云翼落单可怜,后面又给补安排来的新“妹妹”,而且质量似乎还格外高。
    只见韩展醉醺醺地抬起一只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我,口齿不清地笑骂道,唾沫星子几乎要飞过来:“操……这个,这个老板娘……之前还跟老子拍胸脯说……没、没人了!妈的……现在倒好……给江老弟你安排……安排一个这么靓的啊!”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酒气,然后试图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体却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看我等下……不,不叼死我!说话不算话……”
    接着,他脸上堆起那种令人极其厌恶的、充满淫邪意味的笑容,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被丝裙紧裹的胸口和腰臀部位停留。他身体前倾,竟然颤颤巍巍、手脚并用地朝着我所在的沙发这边爬了过来!像一头臃肿而饥渴的野兽,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喷着臭气:“来……小妹妹……过来,让哥哥也……爽两下,检查检查……质量……”  那只肥厚油腻、指节粗大的手,直直地、目的明确地朝着我穿着丝袜、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笔直修长的大腿伸来!
    我吓得心脏骤停,仿佛一瞬间血液都冻结了!全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我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声音却被淹没在震耳的音乐里。身体猛地向后缩去,脊背紧紧贴住冰凉的皮质沙发背,双腿蜷起,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嵌进沙发缝隙里,逃离那只令人作呕的手。
    原本瘫在沙发里、看似不省人事的江云翼,见状反应竟是出奇地快,几乎是一种本能的、领地受到侵犯般的反应。他猛地抬起一条穿着西裤的长腿,带着一股狠劲,狠狠地踩在了我们面前的玻璃茶几边缘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玻璃桌面上的酒瓶果盘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正好挡住了韩展爬过来的路线。同时,他猿臂一伸,结实有力得完全不像个醉鬼,一把就紧紧揽住了我不盈一握、正在惊恐中微微颤抖的纤纤细腰,那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我整个人带得离地一瞬,然后重重地、紧密地禁锢在自己身侧。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硬度和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灼热体温。然后,他用双臂如同铁箍般将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我环住,护在腋下,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性和保护意味的姿态,冲着还在发愣的韩展大声嚷道,声音盖过了音乐:“滚蛋!韩展!这……这是我的妹儿!我自己都……都还没上手呢……你摸你自己的去!少来碰我的!”
    韩展被他这么突然一拦一吼,似乎也清醒了一点点,或者说是酒精让他懒得纠缠,也可能是对江云翼还保留着一丝合作伙伴的“客气”。他讪讪地停下了爬行的动作,打了个哈哈,嘟囔着“小气鬼……玩一下都不行……”,然后又手脚并用地、笨拙地爬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搂住那个表情麻木的小姐胡天胡地去了。
    我还沉浸在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惊吓中,心跳如密集的鼓点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后怕的寒意一阵阵涌上来。江云翼却已经理所当然地、仿佛我是一件属于他的物品般,将我更紧地搂在怀里。他的一只手依旧如同铁箍般圈着我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摸索着端起面前茶几上不知谁喝剩的半杯啤酒,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我试图挣脱,用手去掰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但那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钢筋焊死,纹丝不动,箍得我腰间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薄薄丝衫传来的灼热,和手指无意中按压在我侧腰软肉上的触感。挣扎了几下,全是徒劳,反而可能引来更多注意。我无奈地、近乎绝望地放弃了挣扎,只能僵硬地、极不情愿地靠在他坚实而滚烫的怀里,被动地汲取着一丝可悲的“安全感”。幸好,江云翼的手此刻还算“规矩”,只是牢牢地搂着,没有进一步乱摸乱动,仿佛搂着一个大型抱枕。
    惊魂稍定,但神经依旧高度紧绷。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玻璃茶几上,那一堆杂物中间,有一包熟悉的绿色包装的槟榔。或许是极度的紧张和不适需要发泄,或许是曾经作为男性时的习惯和依赖在作祟,在这样混乱污浊的环境里,我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几乎形成条件反射的“嘴痒”,渴望某种刺激来分散注意力,压下喉咙里泛起的恶心感。我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纤细的食指指了指那包槟榔,然后又看向江云翼,眼神里带着询问。
    江云翼会意,此刻倒是显得异常“听话”和“贴心”。他立刻松开搂着我腰的一只手(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伸过去拿过那包槟榔,甚至还“贴心”地端过一杯刚倒满、泛着白色细腻泡沫的冰镇啤酒,小心翼翼地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杯沿的泡沫几乎要溢出来。
    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又荒谬的苦笑:‘槟榔配啤酒,倒是记忆深处属于“他”的、简单粗暴的爽快搭配。’  但现在的“我”是女儿身,又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场合,不敢,也不应该多吃。我伸出纤细但此刻有些冰凉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撕开那坚韧的塑料包装——这动作对现在涂着指甲油、指尖圆润的“女手”来说,似乎比记忆中困难一些。取出一颗深褐色、裹着白色霜末的槟榔,我用指甲小心地掰下大约三分之一,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久违的、强烈的辛辣刺激感混合着独特的、略带苦涩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弥漫开,冲淡了些许周围的污浊气息,也奇异地勾起了一丝属于“过去”那个粗糙男性的、模糊而遥远的恍惚记忆。剩下的三分之二,我几乎没怎么想,就习惯性地、自然而然地递到了江云翼的嘴边。
    江云翼就着我的手,低头,一口将那颗槟榔含进嘴里。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嘴唇似乎不经意地、带着湿滑温热的触感,极其暧昧地吮吸了一下我的指尖!甚至,我感觉到了他舌头扫过的柔软和湿热!
    “啊!”  我如同被滚烫的针尖扎到,又像是触电般,低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骇和厌恶,猛地将手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指尖那异样而清晰的湿濡温热感,如同毒蛇爬过,让我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从指尖到手臂都是一阵酥麻的恶心感。又羞又怒,怒火再次熊熊燃烧!我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在江云翼穿着西裤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掐住一块皮肉,旋转!
    “嘶——!”  江云翼吃痛,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都绷直了一下。但他不仅没生气,没松手,反而低下头,看向怀里面染红霞(这次是愤怒)、怒目圆睁、如同炸毛小兽般的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痛楚与得逞后的、极其欠揍的、带着浓重酒意和挑逗意味的微笑,眼神在屏幕变幻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难辨,仿佛在欣赏我生动的怒气。“手感……不错。”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指的是槟榔,还是我的大腿,抑或是……我掐他的力道?
    从晚上喝白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我一直感觉口干舌燥,喉咙像着了火。看着眼前那杯泛着诱人泡沫、杯壁凝结着冰凉水珠的冰镇啤酒,在经历了惊吓、愤怒和槟榔的刺激后,那点对酒精的顾忌被抛到了脑后。强烈的干渴终于战胜了一切,我忍不住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啤酒。微微仰起头,冰凉的玻璃杯沿贴上嘴唇,带着麦芽清香的苦涩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战栗的舒爽,暂时缓解了那份焦灼和恶心。
    然而,江云翼的目光,却如同黏稠的糖浆,牢牢黏在了我仰头饮酒时,那完全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脆弱部位——雪白丰腴如天鹅般优雅修长的脖颈曲线上。灯光下,那片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喉间小巧玲珑的凸起随着我吞咽的动作,诱人地轻轻上下滑动。怀里这具身体柔腻而富有弹性,隔着丝绸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和温热,纤细腰肢在他臂弯中不盈一握,近在咫尺的小脸上布满毫不掩饰的不悦、嫌恶,甚至是一丝鄙夷,蹙着精心描绘的眉,抿着被他亲过、此刻沾染了酒液而更显润泽的红唇。可在包厢变幻不定的红蓝彩灯光线下,这份生动的、带着刺的抗拒神情,反而让我美得更加鲜活,更加真实,更加……勾魂摄魄,仿佛在挑战他的掌控力。他心中不由猛地一荡,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流在酒精的催化下,窜遍全身,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他伸手,又拿过两杯显然是刚倒满、泡沫丰富的啤酒,将其中一杯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自己端起另一杯,示意道,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最后的霸道:“一人一杯……干了……就……就回去!说话算话!”
    我此刻已是百般无奈,心力交瘁,只想快点结束这噩梦般的局面,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我皱着眉头,屏住呼吸,像是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再次将杯中那冰凉的液体一口气灌了下去。两杯冰凉但后劲十足的啤酒接连下肚,很快,一种不同于白酒的、更加绵长而猛烈的灼烧感从胃里升腾起来,直冲喉咙和头顶。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这酒劲来得又快又猛。我眯起眼睛,细看桌上那熟悉的、绿色酒瓶的商标——赫然正是以“夺命”着称、酒精度高、后劲极大的新疆“大乌苏”!难怪……心里又是一阵对江云翼的咒骂,选地方选酒都没安好心!
    就在这时,仿佛包厢里某个无形的定时器走到了终点,或者接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那些原本缠绕在男人身上的陪酒小姐们,纷纷动作熟练地从男人怀里、腿上起来,脸上程式化的媚笑瞬间收敛,麻利地整理着被弄得凌乱不堪、几乎遮不住身体的衣服和散乱的头发,然后一个个扭动着腰肢,踩着高跟鞋,鱼贯而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包厢门外。瞬间,包厢里只剩下了一群东倒西歪、神志不清的醉汉,和弥漫不散的污浊气息。我的目光,竟然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和……欣赏?被那一双双踩着各种款式高跟鞋、在昏暗迷离光线下更显笔直修长、线条优美、摇曳生姿离开的美腿所吸引,一时间竟也看得有些出神。这具女性身体对同类美丽部位的本能关注和比较,让我自己都有些愕然和……莫名的羞耻。我迅速移开了目光。
    “好了!我们都走了!我们也走!”  我趁江云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啤酒的滋味,或者被小姐们的离去弄得有些愣神,用力挣脱了他终于有些放松的手臂,猛地站起身。头晕了一下,但我扶住了沙发靠背。我看到江云翼手边放着的那张KTV充值卡,也不等他,直接一把抓过那张轻飘飘却承载着今晚糜烂费用的卡片,转身就朝包厢外走去。高跟鞋踩在污浊黏腻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笃笃”声,仿佛要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泥沼,一步也不愿意多待。
    江云翼跟踉跄跄地跟着我走出KTV时,被深秋子夜的冷风迎面一吹,浑身打了个激灵,似乎还能勉强维持一点清醒,自己歪歪扭扭地行走,只是需要我不时搀扶一下避免他撞到墙上。然而,等到上了出租车,车子在夜晚空旷的城市街道上平稳地转了几个弯之后,那被冷风暂时压下的酒劲混合着极度的疲惫,如同反噬的潮水般彻底上涌,将他淹没。他开始眼神涣散,神志不清,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听不清的呓语,身体软得像一滩彻底失去筋骨的烂泥,几乎完全瘫软在后座宽敞的座椅上,头歪向一边,口水都流了出来。
    在地下车库下了出租车后,午夜的寒气更重。江云翼的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了,仿佛粘在了一起,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全靠残存的本能和我的支撑。他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团温软馨香、极富弹性且带着清新香气的“物体”努力钻入了自己沉重的腋下,两条纤细却异常坚定有力的胳膊,死死环住了他粗壮的腰,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搀扶着他摇摇欲坠、如同山一样沉重的身体。他本能地配合着,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在那清新好闻的、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香风包裹和竭尽全力的支撑下,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穿过空旷寂静、回荡着脚步声和引擎余音的地下车库,挪到了电梯门口。
    电梯上升时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全靠身旁人用单薄肩膀死死顶住他腋下的支撑,才没让他像一袋烂泥般滑倒在地。
    终于,家门在望。冰冷的金属门牌号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反射着微光。我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几缕长发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上。我费力地用一只手和肩膀死死撑住江云翼沉重无比、不断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颤抖着从自己包里摸索出钥匙,因为紧张和疲惫,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两人几乎是摔进家门的,江云翼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撞得我后背生疼。
    反手用尽最后力气锁上房门,终于将那令人作呕的夜晚彻底隔绝在外。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稍微缓了一口气,我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和体力,半拖半抱、连拉带拽地将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死沉死沉的江云翼,如同搬运一袋毫无生命的沙包,艰难地搀扶到了由原来工作室改造的那张简易新床边。然后,几乎是卸货一般,让他像一袋沉重的土豆般,“轰”地一声,直接面朝下倒在了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床上,激起一小片灰尘。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含糊的叹息,便再无动静。
    做完这一切,我也累得几乎虚脱,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强烈的困意和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如同最深沉的黑幕,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瞬间将我吞没。我看也没再看床上那个不省人事、制造了今晚所有麻烦的罪魁祸首一眼,甚至累得连去浴室洗漱、卸掉脸上已经花掉、混合着汗水和烟尘的妆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走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那间熟悉的卧室,反手关上门,甚至没有力气反锁。连灯都没开,黑暗中,我凭着记忆和感觉,直接面朝下,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飞蛾,扑倒在了自己柔软、洁净、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大床上。脸颊陷入柔软的羽绒枕,几乎在身体接触到熟悉床垫的瞬间,极度的困乏和精神的彻底崩溃,便将我拖入了无边无际的、没有梦境的沉沉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