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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看清
    那个梦让方以正审视自己最直白、最肮脏的欲望。
    打完电话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仿佛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让那些念头一点一点从心里浮上来,像污水里的渣滓,压不下去,也捞不干净。
    方以正想,如果家里人知道了会怎样。
    那个每天加班到很晚、话不多、偶尔看他一眼的男人。
    如果爸爸知道他脑子里那些东西,知道他梦见的是谁,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失望?厌恶?还是那种“我怎么养出这种东西”的沉默。
    妈妈要是知道儿子每天晚上等那个电话不是在等姐姐,是在等别的什么——她手里的碗会不会掉在地上。
    她会不会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姐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拼”,然后恨不得把这句话吞回去。
    他又想,如果姐姐知道了会怎样。
    姐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接他电话,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跟他说话,说食堂涨价了,说猫生了小猫,说你想我就打电话。
    她不知道电话这头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不知道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嚼碎了咽下去,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
    她要是知道了呢。
    知道那个她从小带大的弟弟——知道这个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她还会接电话吗。
    还会笑吗。
    还会用那种声音说“慢慢来就行”吗。
    不会了吧。
    她会把手机放下,会看着那个来电显示发愣,会想起这些年所有的画面,然后发现每一帧都被染上了别的颜色。那些她以为干净的东西,原来早就脏了。
    小时候姐姐握着他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这是她弟弟,在想她要好好照顾他,在想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不到的。
    她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
    方以正自己也想不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从小到大,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忙,看着她和自己一起慢慢长大。
    他觉得她好看,觉得她好,觉得待在她旁边就舒服。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就是弟弟想姐姐。
    不是的。
    不是。
    那个梦把什么都撕开了。把他自己都骗过去的那层东西撕开了。
    让他看见底下是什么——不是干净的东西,是黑的,脏的,他自己都不敢认的。
    姐弟相爱。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胃里又开始翻。
    这是什么词。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词。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一起。
    姐姐是姐姐,爱是爱,它们应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碰在一起的线。它们应该隔着很远很远,远到一辈子都够不着。
    可它们碰在一起了。
    在他这里碰在一起的。
    不对。只是他自己是这样子。
    是他喜欢姐姐。不仅仅是单纯的姐弟情深。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六岁那年看她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的时候吗。是七岁他第一次给她扎马尾、手心全是汗的时候吗。
    是他走在她旁边、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的时候吗。
    还是更晚,晚到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种东西就一点一点变了质,像放在角落里的水果,从里面开始烂,烂到外面才发现已经不能吃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它在这里了。压不下去,也挖不出来。它就那么长在他心里,扎着根,每一天都在长大。
    他想过把它剜掉。
    怎么剜。从哪儿剜。剜掉了以后那个洞怎么办。
    他只能让它在那儿。让它长着。让自己每天都活在它投下的阴影里。
    方以正躺在这里,被自己心里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姐姐的拖鞋。粉色的,摆在鞋架上,边有点卷。他每天早上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它。他每天都看。
    那双拖鞋在等他。等她回来。
    他也在等她回来。
    但他等的和她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等的是弟弟。
    他等的是——
    他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
    姐姐在家的时候,她的枕头上也是这个味道。他们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是妈妈买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恶心。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如果有一天他告诉她了,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愣住。会慢慢皱起眉头。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会往后退一步,就一步,但他会看见。
    然后她会说,以正,你怎么了。
    她会说,我是你姐。
    她会说,你还小,你不懂感情。
    她不会骂他。她从来不会骂他。她只会那样看着他,用那种心疼又失望的眼神,然后慢慢走开。
    她不会知道,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从那个梦之前就开始了。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底下,用“弟弟想姐姐”这种话骗自己。骗了一年,两年,久到骗得自己都快信了。
    那个梦把它翻出来,翻出来让他看清楚。
    看清楚,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为什么偏偏是她。
    全世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为什么是姐姐。
    他在心里问自己很多遍。没有答案。
    就像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有为什么。它就是那样。它就是她。
    他想,如果换一个人呢。如果换成一个别的女生,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生,他会不会就不会想这么多,不会这么痛苦了。
    他想了想。
    不会。
    不是别人的问题,也不关别人的事。
    他闭上眼睛。
    等到他初三毕业。姐姐就快回来了。
    他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是该笑,该说话,该像以前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还是该躲,该逃,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心里又浮上来那个念头——
    明天晚上九点,他还会打电话的。
    他还会听她说话。还会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还会在她挂断之后,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这脏。
    但他停不下来。
    它已经长在他心里了,扎着根,每一天都在长大。
    他只能看着它长,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烂掉,烂到有一天再也藏不住。
    而姐姐,一直是他心灵的港湾,是他治愈内心最有用、最不可替代的特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