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芜刚想将自己所见之事道出,蓦地想到许如归房内之人以及从前,脸色变了又变,没好气道:“就算我知道又如何,别指望我会告诉你。”
说罢,她便跺脚离去。
面对喜怒无常的左芜,许如归早已习惯,她也不在意,收起画轴就径直回房去。
床上躺着的,正是昏迷不醒的林听意。
许如归靠着床边席地而坐,她伏在床沿边上,心底复杂的情绪悄然勾起。
她实在没想到,林听意竟会及时出现在她身边,还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
这些年来,她是不是太过误解了林听意……
正这般反思着,许如归却忽然听见林听意的呓语,于是视线重新汇聚,落在她的脸上。
“瑜儿……”
林听意沉睡时,眉头依旧紧蹙,仿佛仍被梦魇纠缠。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头渗出,顺着脖颈流下。
她平日也都这么难受吗?
许如归没由头地想。
她拿出帕子为林听意擦汗,手欲离开,却被毫无意识的林听意紧紧攥住。
林听意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十分用力,指尖全部爆白。
“瑜儿……”林听意又在低声喃喃许如归的名字。
她回应道:“我在。”
“快跑,快跑……”话音刚落,林听意的手也随之主动放开。
原来在梦里也是这般想护着她的吗?
许如归转头看向黑土里养伤的蔓蔓,将心中的疑惑问出。
在城北决战时,蔓蔓身负重伤,被迫变回原型,为了疗伤,只能插进土里。
听到她的话,蔓蔓似有感应般伸出藤蔓,轻拍着她的手背。
一瞬间,许如归的心变得空落落的,五味杂陈。
她施法布下安神术,让林听意睡得更安稳。
见林听意的眉头舒缓,许如归也难敌困意,靠着床边昏昏沉沉睡去。
刚入梦,她就见到了一人。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此次游历可有收获?”林澜放下手中的茶盏,正眼看向许如归。
梦中场景仍是林澜所居之地。
许如归匆匆行礼:“收获颇多,但师傅她……”
“我知道。”林澜闭眼揉捏眉心,“她冲破禁制迸发神力,早已惊动数位仙尊。所幸其时间短暂,我与诸位仙尊隔空压制,才未被世人察觉。”
“原来如此,可师傅尚未苏醒,是否是神力伤其根本了?”许如归抿唇,将心底的担忧问出。
“她是因灵力耗空才陷入昏迷,只需好生修养便可,并无大碍。”
许如归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她看着林澜又问:“师祖此番入梦,可是有要事相告?”
“不错,你可还记得此行目的?”
许如归闻言皱眉,缓声道:“降妖除魔,还有……魂魄碎片。”
她满脑都想着复仇,险些将寻找魂魄碎片一事忘记。
“没忘就好。”林澜盈盈一笑,手中化出一个法器。
这法器形似玉盘,面上有许多刻痕,仿佛某种古老的字形。
“我察觉到黄歧的魂魄如游丝渐散,唯恐你难以寻觅,便来送予一法器。”林澜把法器交到她手中,“这是寻因盘,可助你找到魂魄碎片。”
许如归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寻因盘。
这法器天下独此一件的至宝,从前也只在古籍种见过,如今竟真真切切握于手中,她自然是万分稀罕的。
许如归道:“多谢师祖。”
然后林澜便于梦中消失,她就又继续恢复沉睡。
但没多久,就被一阵喧闹吵醒。
许如归揉揉惺忪的眼,将手中凭空多出的寻因盘放到一旁,接着离开房间。她顺着连廊向外走去,倚着栏杆,自上而下去看客栈的后院。
此处正是喧闹的源头。
雾卷暮色,星河浮霁。
院中有一小池,种植着一片片菡萏花,暗香浮动。明月如同浮在水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池边杨柳依依,蝉鸣蛙叫声此起彼伏,
若是无人故意毁坏,这场景自然是美好的。
“你也被这吵醒了?”邢孟兰不知何时冒出,也倚着栏杆向下看。
许如归凭栏望见,楼下有一男子正挥剑肆意劈向柳干,剑锋过处,绿枝纷纷扬如碎玉在空中飘洒。
她眉峰微蹙,默然颔首。
“田耕怀断了一臂,估计是醒后无法接受此事,只能来此发泄了。”邢孟兰撑着头,“可惜这棵柳树了,受了这等无妄之灾。”
许如归没接话,继续看着某人暴躁地摧毁树木。
突然,旁边窜出一道黑影,阻止了田耕怀手中的动作。
定睛一看,原来是左芜。
邢孟兰蓦地笑出声,饶有兴致地瞟一眼许如归。
许如归却不感意外,她浅浅打了个哈欠,随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刚来到房门口,门就被自动打开。
扑面而来,是许如归所熟悉的香味。接着,引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娇软的小红团子。
可能连对方都不曾想到,一开门就会遇到心心念念之人,
林听意呆愣了一会儿,就径直钻入许如归的怀中。
“太好了,你没事。”她的眼角泛着点点泪花,如繁星闪烁。
许如归还未反应过来,便手忙脚乱地接住林听意,将人轻轻圈入怀中。
她这才惊觉,林听意的身子竟如此清瘦单薄,仿佛被一阵风吹就会走。
为何会这样?
许如归一手扶着林听意的后背,一手抚摸着头,轻声道:“多谢师傅能来助我。”
她垂头,忽觉香味比方才所闻更浓。
是她所熟悉的花香。
可林听意又是何时开始用此香的呢?
她不知道。
身为徒儿,她却从未关心过师傅。
许如归正胡乱思考一些有的没的,许久才发觉怀中人正一阵一阵地颤抖,似是止不住的害怕。
“我以为我又要拖后腿了……”林听意哽咽道,把将脸深深埋在眼前人怀里,环住对方的手也在不断缩紧,“幸好你没事。”
她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昏暗的,徒有月光倾斜,才能让她看清房间模样。刚从昏迷中清醒,她的脑袋还发着蒙,看着房内陌生的陈设,静静发呆。
房内太寂静了,静到她差点以为自己没能活下来,以为自己化为魂体在世间游荡。
忽然,她想到了瑜儿,想知道对方是否安好,于是她再也顾不得自己是否真的已死,便打开房门,想要去找瑜儿。
门刚打开,她就看见了许如归。
只这一刹那,仿佛天旋地转,她双腿一软,忍不住地想要抱住对方。
月光在许如归脸上落下一道光影,显得她的神情明晦不定。
她竟不知晓,自己在林听意的心中会如此重要。
愧疚感油然而生。
“真是师徒情深啊。”邢孟兰顶着笑脸站在她身后,见两人紧紧相依,不禁出声感叹。
林听意闻声抬头,从许如归怀中起来,她连忙擦去泪渍,想要看清来者是谁。
面对邢孟兰,她只觉得眼熟,却偏偏记不起是谁。
见她神色尴尬,邢孟兰心下了然,拱手道:“林师叔,在下邢孟兰,乃柏成林之徒。”
“原来是你。”林听意对她略有印象,依稀记得是和许如归同届的弟子。
邢孟兰微笑点头,对许如归道:“她们都醒了,正要我们前去见见呢。”
许如归眉心微动,更拧紧三分,问道:“为何现在才说?”
“方才你也没问啊。”邢孟兰皮笑肉不笑,“不然我为何特地出现在你身边呢?”
许如归:“……”
她以为邢孟兰单纯闲得慌。
邢孟兰挑眉,环手抱胸看她。
许如归没好气道:“谁让你总说些没用的。”说罢,她一拳往邢孟兰肩上砸。
邢孟兰也没躲,反而一脸坏笑。
林听意倚着门框,静静地见她们两人之间的互动,心底里莫名涌上酸涩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
只有难受。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许如归的神情,手紧紧地捏着门框。
这是她鲜少见到的笑。
原来,瑜儿与别人相处都这么愉悦啊。
林听意垂眸,抓住门的手发出轻微的摩挲声响。她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带着酸涩感,向全身蔓延。
为何瑜儿的笑从不会为她停留呢?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许如归便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嗯?”林听意茫然抬眸,露出勉强的笑,“……我没事。”
许如归知晓她又在多想,伸出手想要再抚摸她的头,却又觉得有些别扭,于是悬在空中的手急转直下,贴在身侧。
“我与她们有事要聊,师傅你且回去休息吧。”许如归慢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