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气道,“大人明鉴,东家行事自有章法,也没交代什么话。 他既没说,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敢刨根问底。他只吩咐我看好生意,等他回来。至于具体去处,东家未曾明言。”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恪尽职守又对东家行踪知之不详的掌柜。
未带手下?独自一人?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南边。
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沈确和魏静檀心中的怀疑更甚。
沈确沉默片刻,知道再问下去,从这刘掌柜口中也难得到更多的消息,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他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若曹掌柜回来,还请告知一声。”
刘掌柜脸上笑容不变,连连躬身,“大人放心,东家回来,定当第一时间转告。”
沈确与魏静檀不再多言,他们转身走出欢庆楼。
街角的灯笼已经全部点燃,将渐沉的暮色温柔驱散。来往的车马喧嚣依旧,但两人的心情却沉入谷底。
这一手金蝉脱壳,使得干净利落,他们掌握的线索本就不多,如今这条线也断了。
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是等,还是追查出城的马车?或是派人去查漕帮近日在南边的活动?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沈确心头,他理了理思绪道,“时间如此巧合,曹远达如此匆忙的遁逃出京,定然与周勉的死有关。”
“曹远达逃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他当年帮乐娘子赎身,其中必然另有隐情。”魏静檀深吸了口气,“一个市井商贾,一个朝中大员,皆在三年前的事件后飞黄腾达。可这个赎身之后,甚至没来得及拿到自己户籍文书的教坊司女子,在这之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祁泽沉吟片刻,掰着手指道,“当官的想要步步高升;商贾想要生意兴隆;乐籍女子想要恢复自由之身。这三人凑一块,如果不是当官的贪图人家美色,商贾不是为了结交权贵的话。他们一个有钱,一个有门路,那剩下这个,定然是有旁人没有的技艺,不然凭什么帮她恢复良籍!”
“确实是这么个理。”魏静檀蹙眉,“可一个家道中落的乐籍女子,究竟身怀何物?”
第66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6)
京城这潭水,远比表面看来更深更浊,要寻曹远达的,绝不止他们这一波。
眼下局势不明,沈确与魏静檀虽心有余,却不敢妄动。
翌日清早,天色初霁,皇城内青石砖上的露痕犹湿。
魏静檀过了含光门,径自走向鸿胪寺,院落深处已有宫人在洒扫庭院,脚步声与偶尔响起的低语清晰可闻。
他踏入值房,推门瞬间,微尘在渐亮的天光中浮动,室内空旷,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案上文书叠得齐整,空气中隐约有一股墨香。
他放下手上的布包,刚推开木窗,晨风微凉拂面,还未来得及坐下,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院中,来人正是谢轩。
谢轩见着他,抬头一笑,举手朗声道,“早啊!魏兄!”
他加快脚步,已至院中央。
魏静檀倚窗应道,“还没用朝食吧?我家坊门口新出的胡麻饼,香酥可口,我带了两个。”
话音未落,谢轩快步走上阶,听说有吃食,顿时眉眼舒展,“正巧我带了酪浆,清润得很,正好与你分食。”
魏静檀从袋中取出油纸包裹的饼,热气微微蒸出,顷刻间浓郁的焦香混合着胡麻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值房。
魏静檀将饼递过去,“快吃,一会儿人来,看见就不好了。”
谢轩接过饼,反手又将一盏酪浆放到他面前的案上,神色从容道,“放心吃,晌午不会有人来。”
“为何?”魏静檀略有疑惑。
“这不是铁勒使臣快来了嘛!都去商讨接待事宜了。”谢轩抿了一口酪浆,事不关己的含糊感慨,“这铁勒啊,就没让咱们省过心。不过也好,至少此刻让你我二人得了清闲。”
魏静檀赞同的‘嗯’了一声。
二人对坐吃着朝食,窗外微风荡起、树影婆娑,鸟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悠长的蝉噪,室内唯有撕开面饼的细响,与瓷盏轻搁的动静,衬得岁月一片静好。
谢轩带的酪浆有些微凉,就着新出锅的香酥胡麻饼却是正好,一口咬下,饼皮簌簌落下碎屑,内里蒸腾出温热麦香,而微凉醇厚的酪浆,不仅润软了面饼,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刚出炉的滚热。
魏静檀借着端起酪浆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谢轩。
他指尖在陶盏边缘摩挲片刻,借着低头撕开胡麻饼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开口问,“谢兄,昨天在茶肆听人说书,说起前朝内阁乐新轶勾结燕王谋反的案子,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人讲这事?”谢轩先是惊讶,随即压低声音,摇了摇头,“倒也难怪,反正当年跟这事有关的人都死了,如今尚在的那几个更没心思管。”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告诫,“但我也是听说,坊间传闻可不作数啊!”
魏静檀不禁向前倾身,目光专注,猛点了点头。
“当年德宗皇帝病重,孝贤皇后把持朝政。燕王与乐宰辅认为皇后有僭越之心,恐生牝鸡司晨之祸,所以暗中联手策划政变。可惜啊!计划败露,宫中早有埋伏,谁能想到自己阵营里出了叛徒。”
“谁背叛了燕王?”
祁泽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件事一直是个谜。”
魏静檀又问,“那纪家呢?当时纪老为什么没跟着参与?”
“燕王与纪家素无私交!而且纪老非但未涉其中,反倒出面协助孝贤皇后稳定朝局。”谢轩语气微顿,心中也不解,“此事当时很多人暗地里议论,朝野上下更是困惑。”
魏静檀眉头愈蹙愈紧。
那时他还年幼,对朝堂风云尚且懵懂,等他开始记事,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早已盖棺定论,街巷之间的饭后闲谈也渐渐换了新的话题。
一切仿佛都已重回正轨,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痕迹被迅速抹平,踪迹全无。
关于乐家以及乐玥辰,他只是在长辈们偶尔的言谈叹息中,零星听到过的字眼。
后世审视那场被定性为谋逆的政变,眼中的是非曲直,是当时身在迷雾中权衡、挣扎的人所不得见的。
孝贤皇后掌权虽被诟病,却也在风雨飘摇之际稳住了朝局;燕王与乐宰辅发动政变,固然出于维护正统之心,却也难免有将整个大安陷入内忧外患的风险。
而纪老当年选择辅佐皇后,看似背弃清流,却是为了天下大局的安稳,而他所谋,从来不是一时一姓的得失。
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中,其实并无绝对的黑白对错,有的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上,做出抉择的芸芸众生而已。
谢轩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将酪浆一饮而尽,咂了咂嘴看向魏静檀,“魏兄是否也在纳闷,素称天下文宗的纪家,为何要竭力维护孝贤皇后?”
魏静檀唇角微扬,如闻清风过耳,“世间褒贬,非一时一事可定。知他罪他,也唯有春秋。”
谢轩听了他这云山雾罩的说辞,一双眼睛眨巴了半天,“什么春秋大义的,活着享福才是最实在的,好名声、坏名声,又能如何?我人微言轻,也碍不着旁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得意地靠回凭几。
“乐家的那个女儿呢?”
谢轩听他忽然问起这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地悟透了什么关窍,拍腿大笑,“你拐弯抹角、东拉西扯了半天,其实是想问人家小娘子吧!”
魏静檀无奈辩解,“只是多问一句罢了。”
谢轩却是一副都懂的神情,挤眉弄眼道,“可惜了,他家那位小娘子,自小就是个灵慧人儿。才刚拿得动笔的年纪,笔下的花鸟鱼虫就活灵活现,跟她父亲学写字,临摹得几乎可以乱真!唉,这般的才情品貌,本该有个好归宿的。”
“坊间似有传言,说她几年前已遇贵人,脱籍从良。此事可是真的?”魏静檀问。
谢轩一愣,“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谁帮她赎的身?”
魏静檀捕捉到他神情中的茫然,到了嘴边的话倏然转圜,只余一片模糊,“不过是些闲话,并不知其详。”
素来消息灵通的谢轩都不知,看来这事当年做得隐秘。
想来京城之大,让一个罪臣之后的乐籍女子,湮灭于世,如此微不足道,又何须大动干戈?
放衙之后,魏静檀在筠溪那,再次见到了千面阁察使宋毅安,看来此前托他调查的事,已有结果。
第67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7)
暮色渐合,瑾乐楼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楼外的市井喧哗,透过雕花窗棂隐约传来。
魏静檀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刚刚落座的宋毅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