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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铜镜中映出一张倦容,眼下青黑如墨,胡茬泛着冷硬的青色,唯有那双鹰目依旧锐利如刀。
    沈确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个冷笑。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沈确反手扯过布巾拭脸,另一只手顺势抄起桌上的短刀藏进袖中。
    “谁?”声音里还带着未醒的沙哑。
    “是我。”门外传来魏静檀清冷的声音,“你总算舍得醒了?”
    沈确眉峰微动,几步拉开房门。
    春阳如瀑,魏静檀正抱臂逆光而立,今日他未束冠,长发半绾着,抱怨道,“晨起不见祁泽,偏你又睡得沉。”他唇角微撇,“再不用膳,我怕要饿昏在你这门前了。”
    沈确哼笑了一声,转身回房翻找出剃刀,倾斜的刀刃刮过皮肤的声音,细碎而清晰,青黑的胡茬随着动作簌簌落下。镜中人的轮廓渐渐明晰,从颓唐里剥出一个凌厉的剪影。
    魏静檀不知何时已倚在屏风边,有气无力的看着他,问,“你又把祁泽支使到哪儿去了?”
    沈确指腹擦过下巴,确认再无胡茬残留,才慢条斯理地收刀,唇角微挑,“不是快饿昏了?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
    见魏静檀眼神凉凉地扫过来,他才悠悠补了一句,“昨日你不是在那匣子上撒了毒?我让他去盯着城中药坊和医馆了。”
    魏静檀闻言,眉梢微挑,终于直起身子,袖袍一拂,“既如此,沈少卿可愿赏脸,陪我去填这副五脏庙?”
    沈确系着腰间蹀躞带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会庖厨之事?为何不自己做?”
    “今时不同往日,我怕你吃出个好歹来,我百口莫辩。”魏静檀已转身往外走,衣袂掠过门槛时,回头瞥他一眼,“城东新开了家馄饨摊,皮薄馅大,汤底是用老鸭吊的,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你做东?”
    “自然。”
    沈确反手带上房门,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弄里,长兴坊北隅的老槐树下,青布篷顶被炊烟熏得发黄,几张榆木矮桌已坐了大半食客,蒸腾的热气里飘散着鸭油的香气。
    魏静檀径直拐到最里侧的矮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精准地落入摊主收钱的竹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碗蘑菇笋馅,多加胡荽
    香菜,因汉代张骞从西域引入,古称“胡”为外来物,故得名“胡荽”。
    。”
    沈确在他对面撩袍坐下,玄色衣摆扫过粗木凳面。
    他目光落在魏静檀给他分汤勺的右手上,那截手腕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想起昨夜在周府,魏静檀那踏雪无痕的身影,这样的身体条件,竟能将武功练至如此境界,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不多时,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便端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嫩笋与山菇,在汤底里若隐若现,翠绿的胡荽星星点点浮在汤面。
    沈确舀起一只馄饨,咬破面皮的瞬间,鲜甜的汤汁在舌尖绽开。
    他突然抬头问,“所以你没经历过江南那场饥荒?”
    魏静檀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汤汁猝不及防呛入喉间。
    他猛地偏头咳嗽,半晌待喘息稍定,他才垂眸道,“没经历过。”
    “那你编故事的本事,倒真适合写话本。”沈确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勺,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抬眸问,“沈大人这是要撵我回去重操旧业?”
    沈确忽然倾身向前,榆木矮桌发出吱呀声,他压低声音问,“所以,赖奎到底是谁杀的?”
    “陆德明。”魏静檀正对上沈确灼灼的目光,都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不知反倒矫情,“那晚他带着几个小太监,用浸过水的土袋压杀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确不解,“他为什么要杀他?”
    “谁知道呢!”魏静檀直起身轻叹,“他杀人时又没敲锣打鼓地念罪状,赖奎到死都瞪着一双糊涂眼。”
    他眼尾漾起讥诮的弧度,“话说回来,能差遣动大内第一总管的,横竖不过宫里那几位主子。这话又何必问?”
    “赖奎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魏静檀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才掀起眼帘,“我请你吃馄饨,你却在审我?”
    沈确不紧不慢,像在斟酌字句,半晌,他低笑一声,嗓音沉缓,“怎么能说是审呢?只能说是……解惑。”
    魏静檀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沈确不进反退,声音压得更低调笑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伙的。”
    魏静檀嗤笑一声,思量了片刻,终是摇头,“可我觉得……”他将空碗一推,双臂拄在案上,认真审视眼前的人,一字一顿,“未…… 必。”
    沈确的舌尖抵着槽牙,缓缓碾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他低头嗤笑一声,却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荒唐的境遇。
    可魏静檀的眼神依旧疏离,带着审视与防备,像隔着一层冰,冷冽透亮。
    沈确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些在唇齿间百转千回的话,终究沉回心底,在喉间化作一抹无声的叹息。
    魏静檀眉心微动,沈确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晦暗,那目光沉得像是要将他拖进某段尘封的岁月里,又像是透过他凝视某个遥远的影子。
    馄饨汤锅里飘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消散。远处传来卖货郎的摇铃声,清脆悠长,像划破了这一刻的凝滞。
    “走吧!”沈确吃完馄饨,拂袖起身,“此处离京兆府所在的宣德坊不远,是该去查查那份户籍了。”
    第59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6)
    午时三刻,日影西斜。
    京兆府衙署门可罗雀,连惯常在衙前叫卖的货郎都躲进了茶肆纳凉。
    唯有只油光水滑的大黄狗蜷在廊下酣睡,肚皮随着鼾声起伏,活像个毛茸茸的鼓面。
    魏静檀驻足石阶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狗。
    春日的倦意袭来,他忽以广袖掩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尾泛起的水光在阳光下莹然生辉。
    “咱们是要将昨夜之事告知连琤?还是说,给户曹主事编个像样的由头再进去?”
    蚊虫嗡嗡低飞,忽近忽远,烦得那黄狗耳朵一抖,爪子在空中虚挠两下,又沉入更深的梦境。
    沈确闻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县衙斑驳的红漆大门上,眼神却愈发深沉。
    有人在暗处同样窥探周勉的秘密,若将连琤牵扯进来,无异于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推入虎穴,敌暗我明之下,连琤怕是难以应付。
    “翻墙吧!”沈确突然道,声音冷硬如铁。
    他本是行伍之人,最不喜的就是打官话、兜圈子。
    “啊?”魏静檀一愣,突然发觉自己跟沈确比起来,行事上还是太讲礼数了。
    “左右我也没什么理由来查户籍。”沈确已转身往后巷走去,惊起几只在地上觅食的麻雀。
    “可以有啊!”魏静檀提着衣摆快步跟上,将画本上的桥段信手捏来,“比如‘你家小妾卷了细软跟人家跑了’。”
    沈确脚步一顿,眉角青筋隐隐跳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她可真是瞎了眼!”
    “太自信了吧,少卿大人。”魏静檀咂舌摇头,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语气戏谑,“你呀!无趣至极,又被罚俸,也就祁泽能忍你。”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祁泽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见被发现连忙敛去看戏的神色,“大人,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确冷眼扫去,问,“查得如何?”
    祁泽利落地跳下墙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回大人,城中药坊今日确有三人买了治疗皮肤溃烂的药,其中两人是寻常百姓。还有一位伤势与魏录事描述一致,属下跟着看他进了梁府角门。”
    魏静檀闻言挑眉,“看来我的‘薄礼’有人收到了,可怎么会是梁府?”
    “梁家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沈确沉吟道,“你去盯着,待那人出来,直接带来问话。”
    祁泽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一来咱们证据不足,二来梁阁老德高望重,贸然动他的人,只怕……”
    “鱼都咬钩了,难道还要放回去?”沈确冷笑一声,“再按兵不动,倒显得我们无能。”
    祁泽只得抱拳领命,刚转身要走,魏静檀却忽然抬手拦住他,“慢着。”
    他唇角微勾,偏头看向沈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少卿大人无所顾忌,要上这棋盘,那咱们不如换个更大胆的玩法。”
    沈确眯了眯眼,“说。”
    魏静檀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在指尖轻轻一转,笑意渐深,“不妨先投石问路,看他收还是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