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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连琤气得默不作声,想来他官宦子弟,入仕后又位高权重,必是不曾与这类人打交道。
    魏静檀打了圆场道,“公门中人一向如此,尤其是那些资历越久、职位越低的老流氓,深怕担了责任不好交差。”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沈确习以为常的冷笑道,“要不是上面的人善于推诿,他们又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这就是源浊而流浊的道理!”
    打发走了小吏,连琤带人气势汹汹的去找太府卿讨说法。
    沈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这位小爷自上任以来,把半个朝堂都得罪透了,偏连宰辅还纵着他在外头横冲直撞。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有座好靠山,连御史台的折子都能当柴火烧。”
    “羡慕吗?”魏静檀勾了勾唇角,拍着他的肩膀道,“下辈子投胎时,眼睛擦亮点。”
    第19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4)
    “我贱命一条,眼再亮也拗不过福薄的命。”
    沈确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话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魏静檀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他还认真了,敛了神情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你不懂。”沈确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一类人,注定要凭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着。”
    死里偷生的滋味魏静檀没尝过,听起来应是比活着更难受。
    思及此处,魏静檀倒有几分舒心,倘若仇人都能有这样的良心,让他们煎熬的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那口气消了之后会怎样?”
    沈确迈开步子,轻松一笑,“谁知道呢?”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厢房。
    眼下已经宵禁,在场的众人谁也走不了,楼下的大厅内金吾卫正协助京兆府的人给宾客们录口供,他们二人顺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沈确问,“你说,什么人能指使得动昔日的山匪?”
    “必然是昔日帮他们从良的人。”魏静檀顺着他的话答道。
    沈确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道,“能帮为祸乡里的山匪从良,可见此人官职权柄定然不小。那他养一群家奴、暗卫多省心,何必招惹这么一群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魏静檀高深道,“他们深谙江湖路数,知晓哪处山隘有伏莽之虞,哪条水道有水贼出没;沿途的三教九流要如何应对。他们比寻常镖师更懂得如何趋吉避凶。”
    “这么一说,他们倒成内行了。”
    子时初的梆子刚刚敲过,正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刻。
    隔壁的朱楼画阁间悬着暧昧的绛纱灯,丝竹管弦穿帘透户,歌姬的软嗓似浸了蜜,隐约还能听见‘钿头银篦击节碎’的唱词。
    那些在胡旋舞与葡萄酒里沉醉的人,不会瞧见大安早已松动的根基。
    沈确看着对面茜红窗纱上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道,“这案子蹊跷处甚多。”
    “哦?说来听听。”
    “死者午后入城,手上银钱丰足。可既来这销金之地,又独包了间厢房,却连个斟酒的小娘子都不唤。”沈确嫌弃道,“一群粗使壮汉,都比不上宫里那些阉人玩得花。”
    魏静檀听他这糙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大胆的猜测道,“许是约了什么要紧的人,不方便叫人作陪。”
    沈确听罢,看向他,片刻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他们二人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到后堂,正撞见京兆府的官吏手持折狱簿,居高临下地审问楼主曹远达。
    “你说与死者素不相识?”官吏指尖重重敲在簿册上,“那这批竞品从何而来?又是何时运至楼内?”
    曹远达额头沁着细汗,端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答话,“回大人的话,这些物件一直存放在寒舍库房,出入皆有账册可查。今日巳时三刻,小人亲眼瞧着伙计装箱上车,未到午时便运抵楼中。”
    他抬袖拭了拭汗,“后门上的四邻与街上的闲汉都能作证。"
    “死者入厢房后,可有人进出?”
    “这……”曹远达面露难色,腰弯得更低,“大人您也知道,今日楼里来的都是贵客,小人不得不亲自在门前迎候。”
    他说着,突然转向身后瑟缩的小厮,“你可曾看见什么?”
    那小厮紧张的扑通跪地,“小的……小的只按吩咐带人去送了酒菜,之后就被贵人轰了出来。这贵人出手倒是阔绰,给了一枚小小的碎银子付今日的账,多出来的算是赏钱,叫我等不要打扰。”
    沈确忽然上前半步,“他原话是如何说的?”
    “那贵人朝我扔来碎银,说‘这里不用人伺候,需要时自会唤你。’然后我就出来了。”
    京城之中用银子结算酒钱的极为少见。
    魏静檀伸手道,“那枚碎银子拿来我看看?”
    小厮一愣,有些不舍的从腰间拿出,放在他手上。
    目测那碎银子二两足色,明显是用剪银钳从银铤上绞下来的,隐约可见户部火烙的残痕。
    在大安,银铤主要用于国库储备、军费调拨、进贡赏赐上。
    民间也是在边贸上使用,除此之外盐铁巨商、珠宝商可能也会用其结算,但需官府准许,若非必要,日常交易仍以铜钱、绢帛为主。
    普通百姓根本没机会持有,说不清来历更是给自己招灾。
    那曹远达见多识广,看到那碎银跳起来怒骂道,“作死的蠢材!这银子你也敢往柜上收?”
    说着就要上手去打,小厮缩着脖子哭道,“小的只当是市井里的散碎银子,想着回头能给家中娘子打个好看的簪子。”
    沈确出声喝止,他抬手摸遍全身,腰上有枚定北侯世子孙绍前日送他的云纹佩。
    他扯下递给小厮,“这碎银是证物,需要上交衙门,但也不好叫你亏了,这个给你以做相抵。”
    “这……”小厮犹豫着接过。
    沈确对官吏道,“将楼中众人挨个问问,或许有人瞧见什么。”
    走出后堂,魏静檀嫌弃沈确不会过日子,压低声音道,“那枚岫玉云纹佩少说也值二十贯,他那二两碎银到钱柜上顶多兑两千三百文。你一个被罚俸的人出手,倒比那帮山匪还要阔绰!”
    沈确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你倒是心疼了?定北侯世子孙绍硬塞给我的玩意儿,说什么‘文人佩云纹,方显清高志’。”
    说罢,他理了理自己的蹀躞带,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我一介武人挂着那劳什子,岂不被人贻笑大方?今日送出去,反倒干净。”
    见他浑不在意,魏静檀也不再多言,他们一道转回到前厅。
    厅内烛火通明,沈砚正立于中央的檀木展台上,指尖轻抚那把本该作为竞品的霜华长剑。
    剑身映着烛光,在锦缎衬垫上投下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沈确眼中精光一闪,纵身跃上展台,靴底与木台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凑到沈砚跟前道,“让我也瞧瞧这值两千贯的宝贝……”
    沈砚将剑递给他。
    利刃出鞘‘铮’地一声,剑身颤动间,隐约有龙吟之声回荡。
    方才在客座上看不真切,如今执剑在手,方知何为神兵利器。
    那剑笔直如尺,剑锋薄如蝉翼,剑格处所铸之兽为穷奇,通体如霜似雪,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凛冽寒光。
    沈确手腕微沉,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森然寒意,不由赞道,“好剑!若说是阮冶子所铸,我倒是愿意信上一信。”
    此剑身近柄处阴刻着两行小篆,‘霜华凝魄,寒锋断魂’。
    沈确看着那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嗤笑道,“这般狂妄的口气,倒更像是出自阮冶子那个疯子之手。”
    沈砚低声问,“楼上的案子很棘手吗?”
    沈确边插剑归鞘边道,“嗯,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十一个人都被剜走了心脏。”
    “莫不是江湖仇杀?”
    沈确犹豫了片刻,终是摇头,“看着不像。”
    沈砚事不关己,只嘱咐道,“这案子有连琤负责,你做完口供,尽了仁义就好。只怕你做的多,人家也未必领情。”
    沈确敷衍的点了点头,只听魏静檀纳闷问,“二位大人,这剑含鞘长三尺三寸,若是实战用剑,怕是太长了吧?”
    沈砚听这话眉梢微挑,“魏录事竟也通晓刀剑铸造?”
    “大人抬举,只是下官写话本的时候略微了解一二。”魏静檀伸手上前掂了掂重量,忽的蹙眉,“奇怪,曹远达说此剑重一斤九两,如此轻薄的剑身,为何重量与旁的剑无异?”
    魏静檀什么事都能推到写话本上,沈确真想去书斋买来看看,他到底都写过些什么?
    沈确抽刃,将剑鞘和剑身分开拿在手里掂了掂,“问题出在剑鞘上。”
    沈砚也拿在手里感受重量,“按理说,剑鞘不必做这么重?”
    沈确放下剑身,指腹缓缓抚过鎏金剑鞘的纹路,突然在鞘尾处一顿。